会议结束,众人悄无声息地散去,融入曼谷沉沉的夜色之中。老陈独自留在密室里,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他的手指从缅甸的仰光,划过暹罗的腹地,最终停留在曼谷的位置,轻轻一点。
“起风了。”他低声自语,眼中倒映着地图上那些红色的箭头和标记,仿佛已看到即将席卷这片土地的惊雷与风暴。
仰光,南方军委驻缅甸总部,一月十日
比起曼谷的闷热与压抑,仰光的清晨带着伊洛瓦底江畔特有的湿润与凉爽。但位于原英国总督府改建的总部大楼内,气氛同样凝重。
李幼邻的办公室宽敞简朴,巨大的柚木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墙上一幅巨大的南洋及远东军事态势图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此刻,他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庭院里已经开始忙碌的参谋和通信兵,手里拿着的,正是刚刚由机要员送来的、来自曼谷“南风”的密电。
电文很短,只有一句看似风雅却暗藏机锋的话:“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十五日后,当见分晓。”
李幼邻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他转身将电文递给等候在一旁的冯庸:“‘老陈’那边,准备收网了。通知警卫2师,加强缅暹边境所有关隘和通道的巡逻警戒,提高战备等级,但切记,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越过边境线。给我们在暹罗的所有公开和秘密人员发报,进入最高警戒状态,非必要不外出,避免任何可能卷入冲突或被误伤的情况。”
冯庸迅速记录,问道:“是否需要给予‘南风’或披汶将军更直接的指令或支援?”
李幼邻走回地图前,目光落在暹罗的位置:“不必。棋局布到此时,该做的铺垫、该埋的棋子,都已经到位。‘南风’在暹罗经营多年,深谙当地情况,披汶也是个有野心有能力的军人,他们知道该怎么做。我们此刻若插手过细,反而容易留下痕迹,授人以柄。一场成功的政变,最好是看起来像这个国家内部自发的‘革命’或‘觉醒’。”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姿态还是要有的。以我的个人名义,给披汶·颂堪将军发一份加密贺电,祝贺他即将在北大年前线取得的‘历史性胜利’,并表达南方军委对他‘复兴暹罗民族事业’的坚定支持。语气要热烈,但内容要空泛,留足余地。”
冯庸点头表示明白,但又有些担忧:“总指挥,英国人那边肯定不会坐视不理。金文泰不是蠢人,他一定能看出背后的推手。”
“他当然看得出。”李幼邻的语气带着一丝冷嘲,“但看出来和能阻止,是两回事。伦敦现在被欧洲那个小胡子搅得焦头烂额,远东在他们全局战略中的地位正在下降。金文泰手上那点力量,守住新加坡和马六甲海峡已是勉强,他敢派兵深入暹罗内陆吗?就算他敢,美国人会跟着他冒险吗?法国人在印度支那自顾不暇,荷兰人只关心他们的东印度群岛。”
他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从缅甸到暹罗画了一条粗线:“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场火按照我们需要的方式烧起来,烧得足够旺,足够快。等英国人反应过来,商量出对策,调集好力量,暹罗已经换了天地,新政权已经站稳了脚跟,并且和我们牢牢绑在了一起。到那时,他们除了抗议、制裁、派几艘军舰在暹罗湾游弋示威,还能做什么?承认现实,是他们唯一理智的选择。”
李幼邻放下指挥棒,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深邃:“南洋的天,已经变了。旧的殖民秩序就像这雨季里发霉的木头,看着还行,内里早已蛀空。我们不过是轻轻推了一把。告诉后勤和外交部门,准备好预案,一旦曼谷消息传来,立刻启动对暹罗新政府的承认程序和经济、军事援助方案。速度要快,要在英国人反应过来之前,造成既成事实。”
北大年府的丛林在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但这种死寂是虚假的,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披汶·颂堪穿着笔挺的军服,外面套着一件沾满露水的帆布大衣,趴在一处精心伪装的前沿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山谷间那条蜿蜒的土路——那是政府军预计来袭的方向。
他的脸颊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仕途受挫、心怀不满的地方将领,手握几千装备杂乱的部队,在偏远地区苦苦支撑。而如今,他麾下已经集结了近两万人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南方军委持续而有力的支持。
最新的这批援助就在身后:十二门口径整齐的迫击炮,炮弹箱堆积如山;上千支崭新的三八式步枪和数十挺歪把子轻机枪,在晨雾中泛着冷冽的幽蓝光泽;随同武器一起到来的,还有几位沉默寡言、战术素养极高的“军事顾问”。他们带来了全新的作战理念、详细的敌军情报,以及眼前这个精心设计的“口袋”阵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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