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拿起一枚“炮”，在指间转动了两下。
他的大脑深处，那座庞大的档案库无声运转。关于2008年汉东省青阳县光伏项目的真实数据，化作一行行清晰的文字，浮现在他的意识中。调取这种级别的底层数据，让他的太阳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但他面色如常。
“覆盖率百分之八十。”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城南的三河乡、柳林镇，设备采购招标是哪天完成的？”
王海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沉会问得这么具体：“上……上周五完成的评标。”
“中标单位叫‘瑞能科技’。”陆沉将手里的“炮”重重地按在棋盘上，吃掉了楚建国的一个“相”。
“这家公司，是在招标公告发布前三天注册成立的。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代表是县住建局某位副局长的小舅子。”陆沉抬起眼皮，看着王海平，“省里拨下来的专项补贴，要求采购单晶硅高转化率组件。你们实际安装的，是淘汰的二手多晶硅板。账面结余资金和工程造价，差了整整一千二百万。”
王海平面部肌肉僵硬，失去血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发不出声音。
“百分之八十的覆盖率？”陆沉语气依然平缓，却字字千钧，“连百分之二十都没到。那三千多个就业岗位，全都在你们县委办的纸面上。”
“陆主任，这……这中间可能有些误会。”王海平双腿打颤，勉强支撑着身体，“基层情况复杂，有些历史遗留问题，资金在流转过程中，县财政为了保运转，暂时挪用了一部分去发教师工资。我们在抓紧整改……”
“专款专用，这是铁律。”陆沉没有给他辩解的空间，“挪用专项资金，虚构项目进度，围标串标。王书记，青阳的步子，走得很歪啊。”
陆沉转头看向秦奋。
秦奋当即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递到陆沉面前。
电话那头，传来汉东省委书记陈明远浑厚的声音：“陆主任，有什么指示？”
“明远书记，我在青阳。”陆沉看着站在原地的王海平，“青阳县的光伏试点项目，存在严重违规操作和资金挪用。建议省委派巡视组下来，查一查账。在此期间，暂停青阳县主要领导的职务，配合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给出答复：“明白。巡视组下午就进驻青阳。”
电话挂断。
王海平双腿一软，瘫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他身后的县委办主任更是面如土色，连退了两步。
陆沉没有再看他们一眼。他转过身，对楚建国歉意地笑了笑：“老局长，这盘棋被搅和了。下次有机会，我再陪您下完。”
楚建国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他摆了摆手：“去忙你的吧。你能回来看看，还把这院子里的乌烟瘴气扫一扫，老头子我心里高兴。”
陆沉点点头，站起身，带着秦奋向外走去。
走出老干局的汉白玉大门，外面的街道恢复了平静。
一辆有些年头的红色雪佛兰轿车停在路口的红绿灯前。车窗降下了一半。
驾驶座上，林雅双手握着方向盘，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她的眼角有了细纹，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显得有些憔悴。副驾驶上放着一叠厚厚的求职简历。
她看着几十米外，那个在省市领导簇拥下，依然从容不迫的男人。当年，在这个同一个路口，她把定情信物还给了他，坐上了一辆崭新的桑塔纳。
绿灯亮起。
后车按响了喇叭。
林雅慌乱地升起车窗，将头低了下去，一脚油门，车子混入车流，驶向了城市的边缘。她连停车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陆沉站在路边，视线并没有在车流中停留。
秦奋拉开车门：“主任，回京吗？”
“不急。”陆沉坐进车里，“去一趟省委。青阳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全国的新能源项目审批流程，需要重新立规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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