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宫的人跑了。
这个消息，对浩瀚城来说，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但对槐树巷的这个小院而言，什么都没改变。
张卫东依旧坐在石凳上，手里的刻刀顺着木头的纹理，不疾不徐。
囡囡趴在桌上，看墙角的猴子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看得津津有味。
云游子看着自家主人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跑了才好。
不跑，怎么给玄天宫报丧呢？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院门，被人轻轻敲响。
云游子眉头一皱。
还有不怕死的？
他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浑浊的老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机。
是那个百花谷的女人。
她又来做什么？
云游子回头，请示般地看了一眼张卫东。
张卫东手里的动作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云游子会意。
主人这是……想看戏？
他面无表情地拉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百花谷谷主，柳如烟。
只是此刻的她，和昨日那个风情万种，满是算计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那身华丽的宫装也显得有些凌乱，一双妩-媚的眸子里，没有了半分风情，只剩下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担忧和后怕。
看到院门打开，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后退了一步，那眼神，怯生生的，仿佛云游子是什么洪水猛兽。
云游子懒得跟她废话，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路。
柳如烟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了天大的勇气，这才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进了院子。
她没有看张卫东，甚至不敢往那个方向瞥一眼。
她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锁在了那个趴在石桌上，好奇地看着她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身上。
“扑通！”
柳如烟双腿一软，竟是直接在离石桌几步远的地方，跪了下去。
“小小姐！”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哑，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我听说了……我听说了那个恶毒的女人……她……她竟然敢对您……”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用那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担忧地，心疼地，看着囡囡。
那演技，炉火纯青。
仿佛她真的为了这件事，担惊受怕，彻夜未眠。
仿佛她和囡囡之间，有着什么深厚的情谊。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
囡囡歪着小脑袋，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婆婆”，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她下意识地，往张卫东身边缩了缩。
柳如烟见状，心中一痛，脸上的悲伤与自责更浓了。
“都怪我……都怪我不好……”
她抬起手，轻轻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那力道不重，却足以让那本就苍白的脸颊，浮现出一抹红印。
“如果不是我送了那只狐狸，引来了那个恶毒女人的注意……小小姐就不会受惊……”
“我……我真是该死！”
她一边说，一边又要抬手打自己。
这一手，玩得漂亮。
她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无心办了坏事”的自责者的位置上。
既撇清了自己，又表达了关心，还顺便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已经死了的林雪玉身上。
苏月靠在树上，眼皮都懒得抬。
这种拙劣的把戏，也就骗骗那些没脑子的男人。
云游子站在一旁，面沉如水。
若不是主人没发话，他现在就想上去，帮这个女人，把她那张脸，彻底打烂。
墙角的猴子，似乎也觉得无聊，转过身，用屁股对着她，继续划拉自己的东西。
就在柳如烟的表演，即将达到高潮的时候。
张卫东停下了手里的刻刀。
他没有看柳如烟。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了自己女儿的身上。
他将手里那个已经初具雏形的木雕，递到了囡囡面前。
“囡囡，你看，这是什么？”
囡囡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女人，跪在地上，正抬着手，扇自己耳光。
木雕不大，却将那女人脸上那又哭又笑，既悲伤又做作的神态，刻画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囡囡看着那个滑稽的木雕，又看了看跪在不远处，还保持着抬手姿势，表情已经彻底僵住的柳如烟。
她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然明白了什么，清脆地笑出了声。
“爸爸，我知道了！”
小丫头举着木雕，献宝似的，对着院子里的人，大声宣布。
“这是一个，在路边耍猴戏的坏婆婆！”
耍猴戏的……坏婆婆？
这七个字，像七把淬了毒的冰刀，一刀，一刀，又一刀，狠狠地，扎进了柳如烟的心里。
她那张因为表演而扭曲的脸，彻底凝固了。
那抬在半空，准备再给自己一巴掌的手，也僵在了那里。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的悲伤与自责，还未来得及褪去，就这么被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羞愤，冻结成了最滑稽的模样。
耍猴戏？
坏婆婆？
她柳如烟，百花谷谷主，靠着这副皮囊和手段，在浩瀚城这片地界上，游走于各大宗门之间，无往不利。
她可以接受男人的无视，可以忍受强者的羞辱。
因为那些，都是她向上爬的手段，是她博取同情的资本。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几岁的小女孩，用最天真，最无邪的语言，剥掉所有伪装，钉在耻辱柱上。
“噗嗤。”
苏月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她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这个小丫头，还真是……尽得主人的真传。
杀人，还要诛心。
云游子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小小姐这一句话，可比他抽那女人一百个耳光，都来得解气。
“你……你……”
柳如烟的嘴唇哆嗦着，她死死地盯着囡囡，那双原本还装着柔弱的眸子里，第一次迸发出了毫不掩饰的怨毒与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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