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周文清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是傻子,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他岂能看不出来?
昨日巷子里的“偶遇”就透着蹊跷,今日这女人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衙门,还有同僚帮着说话……
分明是有人设局!
周文清目光一冷,正要厉声呵斥,却见那苏怜儿已经红了眼眶,眼泪要掉不掉,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大人,小女子真的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报恩……”
她抽抽噎噎,声音娇柔,“若大人执意不肯,小女子、小女子就跪死在这里……”
张主事趁机拱火:“哎哟,周大人,您看苏姑娘多诚心啊!
再说了,她熟读农桑之书,愿意帮您整理文牍。眼下衙门里正是人手紧缺的时候,您就别推辞了!”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
周文清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案上,惊得张主事打了个哆嗦,公房内瞬间鸦雀无声。
他转头看向苏怜儿,眼神锐利如刀,沉声问道:“你当真熟读农桑之书?”
苏怜儿心中一喜,连忙点头:“是,小女子自幼跟随家父——”
“也会抄录文书?”
“当然。”
“可会打算盘?”
苏怜儿一怔,不明白周文清为何问这个,但还是点头道:“略、略懂一二……”
周文清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好!”
苏怜儿以为自己终于得偿所愿,脸上刚浮起笑容,却见周文清转身走向墙角的书架。
“张主事说得对,眼下正值秋收核算之际,衙门确实缺人手。”
周文清一边冷声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搬下厚厚一大摞账册,“砰”的一声,重重砸在苏怜儿面前的书案上!
灰尘四起,呛得苏怜儿连连咳嗽,眼泪都给呛出来了。
“这是近三年京郊的秋收赋税草账,一共二十八卷。”
周文清面无表情,指着那堆积如山的书册,“里面的错别字、各地亩产数据、水利沿革的耗损,全都要用算盘重新核对、抄录归档。”
苏怜儿瞪大眼睛,娇媚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什……什么?”
她在扬州受训五年,学的是如何让男人神魂颠倒,不是来打算盘的!
“你不是说,愿意帮衙门整理文牍吗?”周文清淡淡道:
“这就是你的差事。今日亥时之前,必须核算完成。否则,本官就按大靖律法,治你渎职之罪。”
苏怜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大、大人……这、这么多……小女子如何……”
“怎么?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愿意结草衔环来报恩,这会儿让你干点实事又不愿意了?”
周文清讥讽地扯了扯嘴角,“既然干不了,那就请回吧,司农寺不养闲人,本官就不送了!”
苏怜儿死死咬住下唇,差点咬出血来。
她费尽心机想要接近周文清,是来当宠妾的,谁想当苦力?!
可事到如今,若是临阵退缩,之前演的那出戏就全成了笑话,裴家那边她更没法交差!
“小女子……愿意。”苏怜儿几乎是咬碎了牙吐出这几个字。
“那就开始吧。”周文清指了指门外阴暗逼仄的地方:
“去外面的倒座杂物间,笔墨和算盘都在那儿。别在这里杵着,妨碍本官办公。”
说罢,他转身坐到自己的书案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低头批阅起公文来。
苏怜儿捧着那摞沉甸甸的书册,几乎要站不稳。
张主事和那几个同僚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公房的门被人从外轻轻叩响。
不等众人反应,门便被推开了。
苏怜儿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随后,整个人如遭雷击。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妇人。一袭藕荷色的蜀锦褙子,云鬓轻挽,眉眼温婉。肤若凝脂,眸含秋水。
明明并未浓妆艳抹,却自有一股端庄的正室风范。
这就是周文清的妻子?承恩侯府的嫡长女?!
传说中那个“怀着身孕”的黄脸婆?!
苏怜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在扬州时也见过不少官家夫人,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位的半分!
那股承恩侯府嫡长女的气派,瞬间将苏怜儿身上的风尘气衬得如同尘埃。
张主事等人刚才还在背地里嚼舌根,此刻看到沈婉宁,更是吓得冷汗直冒,纷纷弯腰拱手:“下官见过周夫人!”
沈婉宁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有软弱,没有哭泣,甚至连余光都没给苏怜儿。
她径直走到周文清身边,亲手打开食盒,温声细语却掷地有声:
“母亲今日送了你最爱吃的芙蓉蟹肉羹,我特意带来。
夫君公务繁忙,但也别被什么阿猫阿狗的脏了眼、分了心。”
周文清一见妻子,眼中的冷意瞬间融化。
他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满眼柔情地解释:
“夫人受累了。不过是个自愿来免费抄书核账的民女,哪值得夫人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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