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那句“离开便是”如同惊雷，在陆家老宅肃穆的正厅里炸响，余音回荡，震得空气都在颤抖。角落里的老管家，那万年不变的脸上，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极小石子泛起的微澜。
陆老爷子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些，如同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他没有立刻暴怒，只是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着一脸决绝的陆北辰，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祖孙二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一触即炸。
林晚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陆北辰挺拔而孤绝的背影，既为他这番毫不退缩的维护感到震动，又担心这激烈的冲突会将他推向更艰难的境地。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时刻，之前那个引林晚月进来的中年男人（后来得知是陆家的安保主管，姓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厅门口，微微躬身：“老爷子，晚餐已经备好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恰到好处地刺破了即将爆炸的气球。
陆老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凌厉的目光从陆北辰身上移开，扫了一眼角落的老管家。老管家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先吃饭。”陆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他站起身，没有再看陆北辰和林晚月，径直朝厅外走去。
老管家如同影子般跟上。
陈主管对陆北辰和林晚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北辰紧绷的下颌线条稍微缓和，他转身，走到林晚月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没事。”他低声说，语气笃定。
林晚月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跟在陆老爷子和老管家身后，走向餐厅。
餐厅位于另一进院落，比正厅稍小，但陈设同样古朴厚重。一张硕大的红木圆桌摆在中央，上面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陆母、陆瀚林、陆北铭以及另外两位林晚月没见过的、看起来是陆家旁支的长辈已经就座。
看到陆老爷子进来，除了陆母神色复杂地看了陆北辰和林晚月一眼，其他人都立刻站了起来，态度恭敬。
陆老爷子在主位坐下，老管家无声地侍立在他身后。陆北辰拉着林晚月，直接坐在了靠近主位、但并非紧邻的位置，这个位置既显示了他的身份，又保持了一定的独立性。
落座的过程，无人说话，只有椅子移动和餐具轻微的碰撞声。气氛比正厅更加诡异，表面上恢复了世家大族用餐的礼仪规矩，底下却暗流汹涌。
一道道菜肴被穿着素净的下人安静地端上来，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显然是顶尖厨师的手笔。但此刻，没有人真正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
“北辰，”陆瀚林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带着长辈式的温和笑容，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却带着试探，“听说你在省城那个厂子的技改项目，进行得不太顺利？好像资金和审批都遇到了点问题？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骛远啊。”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在敲打，暗示陆北辰在省城并非一帆风顺，甚至可能能力不足。
陆北辰眼皮都没抬，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放到林晚月碗里，声音平淡无波：“不劳二叔费心。问题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陆北铭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哥，我可是听说，你是动用了些……不太合规的手段才摆平的？为了个女人，把自个儿的前程都搭进去，值得吗？”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林晚月。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和挑衅。
林晚月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没有听见。
陆北辰放下筷子，目光冷冷地扫向陆北铭，那眼神如同冰锥，让陆北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的前程，我自己挣。”陆北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不靠祖荫，不靠背后嚼舌根。至于值不值得……”
他侧过头，看向林晚月，眼神瞬间变得深沉而专注，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柔情与坚定：“我的人，自然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这近乎当众的表白，让在座除了陆老爷子和老管家之外的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变。陆母的眉头蹙得更紧，陆瀚林的笑容淡了下去，陆北铭则是一脸不服气又不敢再言的憋屈。
“好了。”陆老爷子终于开口，打断了这餐桌上的刀光剑影，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终结话题的权威，“食不言，寝不语。陆家的规矩，都忘了？”
他一发话，所有人立刻噤声，低头默默用餐。
接下来的时间，餐桌上只剩下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但那种无形的较量并未停止，各种审视、探究、不满的目光，依旧如同蛛网般缠绕在林晚月和陆北辰身上。
林晚月始终保持着从容的仪态，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她甚至能感觉到老管家那毫无温度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持筷的手指、她咀嚼的频率、她放碗的角度上……他在观察她是否合乎“规矩”。
这顿晚餐，吃得如同受刑。
但林晚月知道，这只是开始。这餐桌上的刀光剑影，不过是陆家对她和陆北辰关系的第一次集体“会审”。
而她和陆北辰，稳稳地接住了这第一轮的攻击。
当最后一道甜品被撤下，陆老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再次落在林晚月身上，淡淡道：
“林女士初来乍到，想必也累了。管家，带林女士去客房休息。”
他没有提陆北辰。
老管家躬身应是，走到林晚月身边。
陆北辰握了握林晚月的手，低声道：“先去休息，我晚点过去找你。”
林晚月点了点头，站起身，对着主位的陆老爷子和其他人微微颔首，便跟着如同幽灵般的老管家，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无声硝烟的餐厅。
她知道，她和陆北辰的考验，还远未结束。
而这陆家老宅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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