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捧着重新排定，墨迹犹新的后院日程档册，恭敬地呈到胤禛面前时，心头罕见地有些打鼓。
胤禛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日期与院落名称。
指尖在西偏院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那里原本几乎夜夜朱笔圈注的痕迹已然消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就按这个办。”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心里明白，爷这是要将雨露均沾落到实处了。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比苏培盛的脚步更快地飞入后院每个角落。
原本死气沉沉的院落，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瞬间活络起来。
第一个被临幸的，是憋足了劲的李氏。
她精心装扮，穿着那身最衬肤色的玫红缕金百蝶穿花旗装。
头上戴着整套红宝石头面，香气袭人，早早便在院门口翘首以盼。
见到胤禛的身影，她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娇滴滴地迎上去。
夹起来的声音能掐出水：“爷！您可算来了！妾身想您想得心都疼了！”
胤禛：“……”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李氏那浮于表面的矫揉造作，胤禛觉得眼睛有点刺喇喇的。
他淡淡的“嗯”了一声，忍着抽出手臂的冲动，由着她挽住手臂，走进灯火通明，熏香浓烈的内室。
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都是他平日还算喜欢的口味。
李氏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布菜斟酒，笑语盈盈，说着府里的趣事，试图重现往日得宠时的娇憨与热烈。
然而，胤禛只是沉默地用着膳，偶尔回应一两句，整个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氏身上浓郁的百花香，混合着酒气，让他觉得有些腻烦，甚至隐隐头痛。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西偏院那清冽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膳后，李氏含情脉脉，依偎过来，手指不安分地在他胸前画着圈，暗示意味十足。
胤禛身几乎是下意识的僵硬了一瞬。
他看着李氏精心描绘的眉眼，那刻意堆砌的媚态，不知怎的，竟让他有些索然无味，甚至是……抵触。
“爷今日有些乏了。”他推开她的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早些安置吧。”
帐幔落下，李氏还想贴近，胤禛却已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她满腔热情被兜头浇灭，咬着唇，委屈又不敢言，只能在黑暗中瞪着帐顶，一夜无眠。
接下来是宋氏院里。
宋氏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常服，屋里点了清淡的果香，桌上备着几样清爽小菜和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碧粳米粥。
她行礼问安，态度恭敬温婉，并不多言。
胤禛松了一口气，倒是多用了一碗粥。
席间，宋氏只偶尔提及几句平日里的琐事，语气平和。
室内安静，气氛也算融洽。
只是当夜深人静，胤禛躺在宋氏身侧，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听着她平稳规律的呼吸，心中却是一片空茫。
没有悸动，没有渴望，甚至连最基本的欲望都提不起来。
他就像完成一项任务般，和衣而卧，直至天明。
宋氏侧身看着爷挺拔却透着冷漠疏离的背影，心中涩然，只默默闭上了眼睛。
随后几日，胤禛又按着日程，去了几位许久未曾踏足的低阶侍妾房中。
如武氏、耿氏。
她们或是惊喜过度，手足无措，或是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利索。
胤禛更觉意兴阑珊，往往只是略坐坐，问几句话，便借口书房有公务，起身离开，并未留宿。
一时间，后院表面看去雨露均沾，一派和谐。
每次初一十五的请安，女人们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承恩雨露”后的光彩，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底气。
看向独自静坐一隅的虞笙时，眼神里不免带上了几分隐秘的优越和怜悯。
然而，只有她们自己心里清楚，这所谓的恩宠是何等滋味。
李氏在胤禛再次过来，却依旧只是看了看女儿便转身离去后，终于彻底爆发。
将屋里能砸的东西又换了一茬。
“爷现在是连碰都不愿碰我了！都是那个贱人！把爷的魂勾走了！”
宋氏则更加沉默，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几乎是足不出户。
胤禛自己也陷入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烦躁之中。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和心，仿佛都对除了西偏院之外的女人失去了兴趣。
每一次踏足其他院落，都像是一场煎熬。
那些曾经觉得尚可的容颜、声音、气息，如今都变得苍白乏味，甚至让他隐隐排斥。
他试图用繁忙的政务麻痹自己，每每批阅公务直至深夜。
可每当停下笔，脑海中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虞笙在灯下浅笑的眉眼。
想起她身上那股独特的能让他瞬间安宁下来的气息，想起红绡帐内那蚀骨销魂的极致欢愉。
这种不受控的念想，让他感到恼怒，又有一丝无力。
他甚至开始怀疑，福晋那番忠言逆耳，究竟是对是错？
这强求的雨露均沾，非但未能让他找回所谓的清醒，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有些东西，一旦尝过，便再难将就。
这晚，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通往西偏院的月亮门附近。
那里一片寂静，灯火已熄。
他驻足良久，夜风吹拂竹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闷。
苏培盛提着灯笼，安静地跟在后面，看着爷孤寂挺拔的背影，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爷这是跟自己叫着劲呢！
胤禛最终还是没有跨过那道月亮门。
他转身，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回吧。”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消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落寞。
这后院的雨露是均沾了，可胤禛的心，却明明白白地，遗落在了那方许久不曾踏足的小院里，漂泊不定，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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