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程比去时从容许多。北境危机解除，萧执心情颇佳，不再急于赶路。行至幽州地界时，天色骤变，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很快便将官道覆盖，车马难行。
“王爷，前方山路被积雪阻断，恐需在此暂歇一夜。”侍卫长前来禀报。
萧执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不远处山脚下有座废弃的驿站，虽显破败，但尚可遮风挡雪。
“就在驿站落脚。”
一行人来到驿站，简单清扫出两间相对完好的房间。侍卫们忙着生火取暖，准备干粮。
林夕的肩伤虽已无大碍，但连日奔波加上天气严寒，脸色仍有些苍白。萧执将她安置在里间，那里原本是驿丞的居所，条件稍好一些。
“冷吗？”萧执看了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眉头微蹙。北地的严寒，非同小可。
林夕裹紧身上的狐裘，摇了摇头：“还好。”话音刚落，却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萧执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他亲自抱着一床厚实的狼皮褥子进来，铺在冰冷的土炕上：“垫上这个，会暖和些。”
那狼皮褥子毛色油亮，显然是上等货色，不知是他从何处寻来的。林夕看着他将褥子铺得平整，心中泛起一丝暖意：“谢王爷。”
夜幕降临，风雪更急。破旧的窗棂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寒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即便垫了狼皮褥子，裹着狐裘，林夕仍觉得手脚冰凉，伤口处也隐隐作痛，难以入眠。
外间传来侍卫们巡逻和低声交谈的动静，还有萧执沉稳的脚步声。他似乎也未曾安睡。
忽然，里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萧执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来，碗沿还冒着白气。
“喝了驱驱寒。”他将姜汤递到林夕面前。
林夕有些怔忡地接过。碗壁温热，驱散了她指尖的冰凉。她小口喝着辛辣的姜汤，一股暖流从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
“王爷……您怎么还没歇息？”她抬眸问他。
萧执在炕边坐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篝火上，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风雪太大，担心有变。”
两人一时无话。驿站外风雪呼啸，驿站内却因这小小的篝火和一碗姜汤，生出几分难得的静谧与……暧昧。
“你的伤，”萧执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还疼吗？”
林夕下意识地摸了摸肩头，轻声道：“好多了，只是天气冷，有些酸胀。”
萧执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日秋狩，为何要替本王挡那一箭？”
他的目光从篝火移开，落在她脸上，深邃如夜，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林夕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她垂下眼眸，盯着碗中晃动的姜汤，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声淹没：
“我……我也不知道……当时……来不及想那么多……”
这是实话，却也最能动人心弦。
萧执看着她低垂的脖颈，纤细脆弱，仿佛一折就断。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在生死关头，用如此单薄的身躯，为他挡住了致命一击。
“你可知道，”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若那箭偏上半分，或是毒性再烈些，你可能会死。”
林夕抬起头，对上他复杂的目光，唇边绽开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眼中水光潋滟：
“我知道。”她轻声说，语气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可是王爷，若时光倒流，再选一次，林夕……还是会那么做。”
她顿了顿，仿佛鼓足了勇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因为……我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看到王爷您……受到半点伤害。”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萧执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猛地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却又如此不顾一切的……告白。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剧烈变幻的脸色。震惊，动容，困惑，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热流，在胸中汹涌澎湃。
他身份尊贵，权倾朝野，身边从不缺投怀送抱、曲意逢迎的女子。可她们看中的，是他的权势，他的地位。从未有人，像她这样，不计生死，不问得失，只单纯地……不想他受到伤害。
是因为他给了她庇护？还是因为……别的？
“林夕，”他喉结滚动，声音喑哑得厉害，“你……”
“王爷不必觉得有负担。”林夕却打断了他，她重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顺，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林夕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有非分之想。能为王爷效力，得王爷几分信任，已是天大的福分。今日之言，王爷只当是林夕……烧糊涂了的胡话，听过便忘了吧。”
她以退为进，将满腔情意说成是“胡话”，反而更显得情真意切，惹人怜惜。
萧执看着她强作坚强的模样，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捧着姜汤碗的、冰凉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
林夕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萧执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如海的专注。
“不是胡话。”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仿佛在宣告某种郑重的决定，“本王，记住了。”
风雪依旧在窗外肆虐，破旧的驿站摇摇欲坠。
可在这方寸之地，两颗心，却因为一场生死考验和一番雪夜告白，前所未有地靠近了。
林夕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坚定而温暖的力道，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辩的认真，知道她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眼中水光流转，最终化作一个带着泪意的、无比动人的笑容。
有些话，无需多说。
有些心意，彼此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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