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傅深站在门内，身形依旧挺拔，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的青松，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疲惫。他没有看顾晏，视线低垂，落在脚下的地毯花纹上，仿佛那里藏着能让他逃离现实的通道。他换下了西装，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易碎的脆弱。
顾晏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傅深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感受着从门内漫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挣扎与无声的祈求。
他举起手中那部已经开机的旧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那张主屏幕合影——霞光下，年轻而亲密的他们。
“我看到了。”顾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事情。”
傅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垂在身侧的手却无声地攥紧了。
顾晏向前迈了一步，踏入了卧室。房间里的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属于傅深的、清冽的气息，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烟草的味道——他刚才或许试图用这个来平复情绪。
“这个，”顾晏将手机屏幕转向傅深，指尖点着那个星号联系人，“是我吗？”
傅深的呼吸骤然一滞，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就在顾晏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一个极低、极沙哑的音节从傅深喉间挤出：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肯定，却仿佛耗尽了男人所有的力气。
顾晏的心像是被这个音节轻轻烫了一下。他关掉手机屏幕，将它轻轻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然后摊开另一只手掌，那枚黄铜钥匙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这个，”他继续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傅深，“你也没有拿走。”
傅深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眶是红的，里面布满了血丝，但奇异的是，并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可见骨的痛楚和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无措。他的目光掠过钥匙，最终定格在顾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绝望的探寻，仿佛想在顾晏眼中找到一丝一毫的厌恶或怜悯。
但他只看到了平静，一种深沉的、包容的，甚至带着温柔理解的平静。
“为什么？”顾晏向前又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一点距离，声音轻得像耳语，“为什么宁愿告诉我那是交易，也不愿意让我知道……我们曾经……”
他顿了顿，选了一个更温和的词，“……彼此珍视？”
“彼此珍视”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傅深紧闭的心防。
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声音破碎而压抑：“告诉你……然后呢？”他像是自问，又像是在质问顾晏，“让你对着一个空白的大脑，去回忆那些根本想不起来的过去？让你因为责任或者同情，勉强自己留在……一个陌生人身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浓重的自嘲和无力感：“顾晏，失忆的不是你一个人。看着我，每天面对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你，我……”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但那份日复一日积累的、近乎凌迟的痛苦，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
顾晏忽然全都明白了。傅深的逃避，他的谎言，他所有看似冷漠的行为，根源并非不爱，而是太爱。爱到害怕失去，爱到宁愿用一个冰冷的契约将人绑在身边，也不敢奢求那份可能已经消失的真情。爱到独自背负所有甜蜜又沉重的回忆，只为不给他这个“失忆者”带来任何压力和困扰。
他不是在惩罚顾晏的遗忘，他是在惩罚他自己。
巨大的心疼像潮水般将顾晏淹没。他看着傅深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拼命维持却已然崩溃的骄傲，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冲动。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傅深紧绷的身体，而是轻轻握住了他紧攥成拳的手。
那只手，冰凉，僵硬，带着抵抗的力度。
顾晏没有松开，他用自己温热的掌心，一点点包裹住那只冰冷的拳头，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傅深，”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看着我。”
傅深身体一颤，挣扎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顾晏更紧地握住。
“看着我。”顾晏重复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傅深挣扎的力道慢慢松懈下来。他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艰难，转回了脸，对上了顾晏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顾晏的身影，以及无法掩饰的、深沉的痛楚和……一丝几乎不敢存在的希冀。
“我不是陌生人。”顾晏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也许我忘记了很多事，但我的心没有忘记靠近你。”
他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傅深泛红的眼角，动作带着一种珍视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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