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宫暖阁内的烛火,在朱棣离去后,又独自摇曳了很久。
朱标没有立刻休息,也没有召见任何人。他维持着倚靠迎枕的姿势,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宫灯次第亮起,在窗纸上投下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思量。
王钺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两次炭,换了两次热茶,见主子始终沉默,也不敢多言,只将一份新熬好的、散发着清苦药香的汤盅悄悄放在炕几边,便又退到阴影里,将自己融入这片寂静。
朱棣的反应在意料之中。这位四弟的刚毅果决、对星海事业的执着、乃至那份近乎偏执的紧迫感,他都了然于胸。也正因如此,他才必须用“三阶论”和“北辰阁”的构想,为这把过于锋锐的利剑,配上合适的剑鞘和稳健的执剑之手。朱棣接受了,这是好事,说明他并非一味蛮干,依旧保有对大局的审慎和对兄长的尊重。
但真正的难点,不在朱棣,而在朱允炆。
这个自己一手培养、寄予厚望的年轻皇帝,聪明,仁孝,有理想,却也被儒家经典和身边那群年轻气盛、理想主义的文臣们,塑造得过于“纯粹”了。
他相信“内圣外王”,相信“仁者无敌”,相信只要修明内政、善待百姓,天下自然归心,外患自会消弭。这种理念在承平时代或许无错,甚至可称美德。但面对星海时代波谲云诡的变局,面对可能存在的、超越仁义道德理解范围的生存威胁,这份“纯粹”就显得脆弱而危险。
他害怕战争,害怕劳民伤财,害怕祖父和父亲留下的基业在自己手中偏离“正道”。更深处,或许还有一丝对强势皇叔本能的忌惮与对自身权威尚未稳固的焦虑。
昨日朝堂上那句“请太上皇圣裁”,既是无奈,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试探自己这个退居幕后的父亲,究竟还保留多少影响力,又将站在哪一边。
“允炆啊允炆……”朱标在心中无声地叹息,“为父可以为你遮风挡雨一时,但这条路,终究需要你自己走下去,看得更远,想得更深。”
他知道,明日与允炆的谈话,将是比今日与朱棣交锋更艰难、也更关键的一局。他不仅要说服儿子接受一个可能违背其治国理念的激进方略,更要引导他理解这背后的深意,甚至要在某种程度上,重塑其作为帝王的认知与担当。
这很难。但必须做。
“王钺。”朱标终于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略显沙哑。
“老奴在。”王钺立刻应声上前。
“更衣吧。朕想去观澜轩看看。”朱标说着,试图自己撑起身子。
王钺连忙上前搀扶:“主子,天都黑了,外头寒气重,观澜轩那边虽已大致收拾出来,但到底久未住人,阴冷得很。您要瞧什么,老奴让人将图样、陈设单子拿来便是,何苦亲自过去?”
朱标却摆了摆手,借力站了起来,虽然身形有些不稳,但目光坚定:“不必。朕要亲眼看看。那里……将来或许就是北辰阁的所在。朕得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样子,能承载多少重量。”
王钺拗不过,只得唤来两名细心沉稳的宫女,一同伺候朱标穿上更厚实的貂裘,戴上暖帽,手里塞进一个精巧的铜胎珐琅手炉。一切收拾停当,才亲自提着玻璃灯笼在前引路,两名宫女一左一右搀扶着朱标,慢慢走出暖阁。
西苑的冬夜,寂静得仿佛能冻结时间。宫道两侧的石灯散发出朦胧的光,照出路旁积雪皑皑的太湖石和光秃秃的树木枝桠。寒风偶尔穿过廊庑,发出呜呜的轻响,卷起细微的雪沫,扑打在人的脸上,冰冷刺骨。
观澜轩位于静安宫西侧,临着一片不大的人工湖。夏日里应是波光粼粼、荷香送爽的雅致去处,此刻湖面早已冰封,覆着厚厚的白雪,在月光和零星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清冷寂寥的光。
轩阁是一座两层的小楼,黑瓦白墙,飞檐斗拱,形制简洁。此刻楼上楼下都亮着灯,显然内侍监的人还在做最后的清扫布置。见到太上皇銮驾到来,负责督管的内侍头领连忙带着几个小太监跪在门口迎候。
“起来吧。朕随便看看,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朱标语气温和,在搀扶下踏进了观澜轩的一楼。
一楼颇为开阔,原本的琴台、棋枰、书案等风雅摆设已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数张宽大的、尚未上漆的素木长案,拼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会议桌。四周摆着同样质朴的高背椅子。
墙壁上,原先悬挂的字画也已取下,空出一大片白墙,显然是预备悬挂巨幅舆图或星图之用。墙角堆着一些卷起的毡毯和崭新的宫灯。空气中还弥漫着灰尘被打扫后、混合着新鲜木料和油漆的淡淡气味。
朱标缓缓走到长案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粗糙的木纹。木料是上好的楠木,厚重,坚实。他仿佛能想象到,不久之后,这里将坐满帝国的核心重臣,争吵、辩论、权衡,最终将一条条影响亿万人的决策,从这张桌子上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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