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他的脚尖似乎踢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不是石头。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用火媒凑近地面照亮。那是一小截断裂的、颜色暗沉的木头,一端似乎有焦黑的痕迹。他捡起来,仔细看了看。这不是寻常的木柴,木质紧密,带有特殊的纹理,似乎是……某种箱子或家具的碎片?焦黑痕迹很深!
他的心猛地一跳。这很可能就是之前在地面上发现灰烬的“原料”!烧掉的东西,可能是在这里被处理,残渣被带出,或就地掩埋?他立刻用铁钎在周围地面轻轻拨弄。果然,在附近松软的浮土下,他又发现了更多细小的、尚未完全被尘土混合的灰烬颗粒,以及几片几乎烧成炭的、难以辨认材质的黑色碎片。
对方确实在这里焚烧过东西!而且很可能就是最近一两天!这个地道,不仅是通道,还可能是一个临时的“处理点”!
火媒的光芒已经微弱得只能照亮他手掌的范围,油脂即将燃尽。唐十八不敢再耽搁,他最后看了一眼通道前方无尽的黑暗,记下这里的特征,然后果断转身,沿着来路,手脚并用地快速往回爬。
退回的过程比下来时更加紧张,黑暗如同实质般从身后压迫而来。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当他终于看到上方洞口处透下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杂物房的朦胧暗影(可能是远处库区的火光折射)时,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爬出洞口,迅速将盖板恢复原状,挪回破铁锅,并仔细拂平周围的浮土,尽可能消除自己留下的痕迹。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手中的火媒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小截焦黑的木棍和尚未散尽的油脂烟味。
他解下腰间的麻绳,重新缠好,藏回工具袋。然后坐在工作台边,借着高墙孔洞透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平复着呼吸,整理着思绪。
地道不算太长,从方向和坡度判断,出口很可能在军械库围墙之外,或者……连接着库内另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地点。通道本身挖掘粗糙,是近期所为,目的显然是建立一条绕过正常守卫的、秘密进出库区的路径。那个焚烧点,说明这里被用于处理敏感物品。
是谁挖的?韩库吏有这能力吗?他一个老库吏,或许熟悉库区布局,但独自挖掘这样一条地道,体力、时间、隐蔽性都是问题,很可能有同伙,甚至可能只是使用者之一。
这条地道的作用是什么?走私?传递情报?还是……为更危险的行动做准备?联想到河东官冶坊的问题、可疑的燃料、韩库吏的死亡,唐十八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想,但又不得不警惕。
刘曹吏对此是否知情?如果不知,那军械库的防卫漏洞大得惊人。如果知情……那他安排自己来丙字七号房的用意,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唐十八感到一阵头痛。他发现得越多,疑惑反而越深,危险也似乎越迫近。这条地道像一条冰冷的蛇,悄然潜伏在军械库的肌体之下。而自己,现在知道了它的存在。
接下来该怎么办?假装不知,静观其变?还是想办法通知刘曹吏?但如何通知才能不暴露自己已探查过地道?刘曹吏又是否值得完全信任?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郑御史……
他思忖良久,最终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地道刚刚被使用过(焚烧物品),短期内对方可能不会再来,或者会格外警惕。自己需要更多观察,也需要一个更安全、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将信息传递出去,或者……利用这条地道,做点什么。
他看向工作台上那些水力鼓风机的草图,又看了看角落里隐藏着地洞的方向。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星,骤然闪现。
如果……如果这条地道,能为自己所用呢?比如,利用它来获得一些外面难以获取的物资?或者,作为一个极端情况下的逃生通道?甚至……设下一个小小的“陷阱”或“耳目”?
当然,这风险极大,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但身处旋涡之中,一味被动防守,或许终将难逃覆灭。主动营造一些对自己有利的、哪怕是极其微小的变数,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博得一线生机。
他将这个念头深深埋入心底,现在还不是实施的时候。他需要更了解这条地道,更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后半夜,唐十八没有再睡。他裹紧单薄的衣物,靠在冰冷的土墙边,睁着眼睛,警惕地听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以及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窗外,朔方城头的风,似乎永无止歇。天色,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黯淡的、预示着黎明将至的灰白。
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而暗处的地道,如同一个沉默的伤口,依然隐藏在这座边城军械库最不起眼的角落。
唐十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夜探,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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