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风,自然也刮到了魏王府和东宫。
李泰听着属官汇报朝堂与市井的喧嚣,胖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郑仁基他们,这次是下了死手了。不过……”他顿了顿,“父皇至今未发一言,也未下旨缉拿,倒是耐人寻味。唐十八……究竟躲到哪里去了?还有他那庄子里的匠人,难道真的人间蒸发了?”
“殿下,咱们的人一直盯着,确实不见踪影。灞水庄子空空如也,上下游都寻过,未见大规模人马聚集。倒是卢国公府近日护卫似乎森严了些,但并无异动。”属官答道。
“程知节那老匹夫,定是知道些什么。”李泰眯起眼,“父皇的态度暧昧,程咬金、秦叔宝闭口不言,唐十八消失无踪……这潭水,越来越浑了。告诉下面,继续找,但不必像郑家那么卖力。我总觉得,唐十八这出戏,还没唱完。”
东宫,李承乾依旧是最平静的那个。他甚至有闲心在庭院中修剪一盆兰草。
“十八弟,这回……你玩得有点大了。”他剪下一片枯叶,轻声自语,“父皇的耐心,不是无限的。世家之势,亦非一日可破。你究竟……意欲何为呢?”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灞水的方向,也是此刻风暴的中心,却又仿佛诡异的宁静。
风暴的中心,确实存在着一种紧绷的宁静。
灞水上游的废弃砖窑,此刻已完全变样。外围被悄悄移植来的灌木和竹子遮掩,内部却热火朝天。巨大的蒸煮池日夜冒着带有碱味的热气,捶打、淘洗的声响被水流声掩盖,抄纸、晾干的工序在扩建的工棚内有条不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木浆液气味,混合着石灰的味道。
冯家父子几乎住在了窑里,眼睛熬得通红,精神却异常亢奋。改良后的工艺日趋稳定,出纸的效率和品质都在稳步提升。那些从伤退老兵中挑选出来的“造纸工”,从最初的笨手笨脚,到如今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仿佛找到了新的战场和使命。一摞摞微黄柔韧的纸张,被小心地码放在干燥通风的库房里,越堆越高。
数里外的山坳营地中,张、李二位师傅带着核心铁匠,并没有闲着。炉火虽熄,头脑更热。他们围着唐十八留下的那些“天书”般的草图——关于改进鼓风效率的复杂齿轮组,关于尝试铸造更大、更规整模具的设想,甚至还有唐十八信手涂鸦的、关于如何利用水力驱动简易“机床”进行金属粗加工的疯狂念头——激烈争论,反复演算,用树枝在地上,用炭笔在带来的少量皮纸上,勾勒修改。唐十八告诉他们,现在想的每一笔,都是未来炉火重燃时,能烧出更耀眼钢铁的火种。
老陈回来了,带来了程咬金增派的三十名老兵。这些老兵大多三四十岁年纪,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旧伤,沉默寡言,眼神却锐利如鹰。他们不需要过多吩咐,自发地分成明暗两班,将废窑和山坳营地守得铁桶一般,任何可疑的靠近都会在数里外被无声无息地挡回或引开。
而唐十八本人,大多时间都待在废窑旁那座简陋的木屋里。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的不是钢铁图纸,也不是造纸流程,而是厚厚一摞他亲自用新纸装订起来的册子,封皮上写着《蒙学新编(初稿)》。里面是他凭借记忆编写的简化字表、基础算术口诀、浅显的物理常识(比如杠杆、浮力)、甚至还有简单的卫生防疫知识。字迹算不上漂亮,却工整清晰。
他写得很慢,时常停下思考,如何将这些后世的知识,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又不至于惊世骇俗的方式表达出来。这比改进技术更耗费心神,但他乐在其中。偶尔,他会拿起一张新造的纸,对着光仔细检视,或用手指感受其韧性,嘴角露出满意的弧度。
“郎君,”老陈悄然进屋,低声道,“程国公派人密报,朝中弹劾您的奏章堆积如山,郑家等人攻势甚急。国公爷问,何时可以……动一动?”
唐十八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望向窗外。夜色渐浓,废窑里的灯火与星河遥相呼应。
“弹劾得越凶,说明他们越急,越怕。”他声音平静,“让他们再跳一会儿。纸,存了多少了?”
“库房已满大半,按您要求的品质,足以万计。”
唐十八点点头:“够了。等这批《蒙学新编》初稿写完,就可以动了。”他顿了顿,“咱们‘消失’了多久了?”
“自庄子停炉算起,已近一月。”
“一个月……火候差不多了。”唐十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世家的绞索,自以为勒紧了咱们的脖子。该让他们看看,绳索的另一头,拴着什么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废窑方向通明的灯火和隐约忙碌的人影,那里正源源不断地生产着看似平凡、却能撬动千年士族根基的武器。
“告诉程叔叔,再耐心等几日。也告诉张师傅、冯师傅他们,最后冲刺,把最好的纸,给我备足。”
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浆液清冽气味的夜风。
炉火暂熄,只为积蓄颠覆性的力量。
纸张无声,即将发出震耳的轰鸣。
这盘棋,该轮到我们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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