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主任发泄完这一通,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办公室,似乎在寻找那救命的笔迹。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紧贴着墙壁、像一片瑟瑟发抖的落叶般的叶栀夏身上。她低垂着头,身体僵硬,紧抿的嘴唇微微发白,眼睑低垂着,却无法完全遮掩那泛红的眼眶边缘和微微颤抖的长睫毛——那是强忍着巨大屈辱和即将崩溃的泪水的痕迹。
教导主任那因暴怒而扭曲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像高速行驶的列车被猛地拉了急刹,他脸上那狂怒的火焰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滋滋作响地迅速熄灭,只剩下一点狼狈的余烟。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尴尬而突兀的干咳,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他那双因为愤怒而瞪得溜圆的眼睛,此刻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为窘迫的慌乱。他大概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关于“猪脑子”、“耻辱柱”的咆哮,以及那个极具羞辱性的“28分”,被眼前这个刚刚经历了数学60分打击、又深陷“替考”流言漩涡的女孩,一字不漏地听在了耳中。他甚至可能想起了公告栏前那些关于(2)班和他本人的刻薄议论。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陈老师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沙沙声,以及那份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巨大而尴尬的沉默。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未散硝烟和新生尴尬的沉默里,一个微弱的、带着清晰颤音,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响了起来:
“老师。”
叶栀夏猛地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教导主任那张错愕的脸,也没有看陈老师镜片后陡然锐利起来的审视目光。她的视线仿佛越过了眼前的一切,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浸染的灰蓝色天空上。脸颊上还残留着羞耻的红晕,眼底的湿意尚未完全褪去,但那双眼睛深处,却像有两簇被逼到绝境后骤然点燃的火焰,微弱,却倔强地燃烧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然后,她将目光转向了教导主任,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老师,我可以帮(2)班补习历史。”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教导主任脸上残留的那点尴尬和未散的怒意,彻底被一种极致的惊愕所取代。他半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那表情甚至比刚才得知平均分28时还要难以置信。他手里下意识地想去抓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指尖却在杯壁上滑了一下,发出“叮”一声轻响。
而一直保持着旁观姿态的陈老师,手中的红笔也蓦地停在了半空。一滴饱满的红色墨汁,在笔尖凝滞、拉长,最终承受不住重力,“啪嗒”一声,滴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迅速晕染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他缓缓抬起头,厚重的眼镜片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的涟漪,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他微微眯起眼,审视着眼前这个在他印象里总是安静、甚至有些怯懦的女生。此刻的她,背脊挺得笔直,单薄的身体在宽大的校服里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脸颊苍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壮的决绝和孤勇。那眼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亮出了它稚嫩却不顾一切的獠牙。
办公室陷入了更深的死寂。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噬,远处教学楼零星亮起的灯光,像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孤岛。室内,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笼罩着三人,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沉默的影子。空气中,教导主任粗重的喘息尚未平息,粉笔灰的尘埃在光束里无声地悬浮、旋转。那份被摔散的试卷,那个刺目的“28”,还有叶栀夏摊在陈老师桌上的“60”,像两座沉默的山峰,横亘在这片凝固的空气中。叶栀夏那句石破天惊的提议,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并非涟漪,而是滔天的巨浪,在两位老师的心湖里猛烈地撞击、回响,卷起无数惊疑、审视、难以置信的漩涡。
风暴,在无声的对峙中,悄然改变了风向。
第四节 补习风波:冰层下的暗涌
早读课的上课铃还没响透,(2)班的教室里已然像一锅被投入滚石的沸水,彻底炸开了锅。
“凭什么啊?让(1)班的来教我们历史?咱们(2)班是没人了吗?”一个高个子男生用力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铅笔盒哗啦作响,脸上写满了被冒犯的愤懑,“她谁啊?叶什么夏?听都没听过!”
“就是!一个(1)班的,跑我们地盘上充什么大尾巴狼?”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声音尖锐,“再说了,你们没听说吗?她这次数学才考了60分!60!满分120啊大哥!就这水平,能教我们什么?教我们怎么不及格吗?”刻薄的话语引来一片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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