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天,过得比想象中快,也比想象中慢。
刘主任走了以后,院子里安静了一整天。没人多说话,他姨做饭,他爹劈柴,苏婉坐在门口缝一件旧衣裳,秋生蹲在枣树底下念书。念的还是《背影》,一段一段地念,念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就停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嚼碎了咽下去。他念完了,又从头念,手指头在字上慢慢划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记住。
狄犹龙劈完了柴,蹲在他旁边。“秋生,你爹走路也那样?”
“嗯。慢。一步一步的。他在院子里走路,从门口到柴堆,要走上好一会儿。别人走十步,他走二十步。但他从来没摔倒过,一步就是一步,扎实。”秋生把课本合上,用手摸了摸封面,“我小时候跟他去地里,他走前头,我跟后头。我嫌他慢,跑前头去了。他也不催我,就在后头慢慢走。等我跑累了,回头一看,他还在那儿走着,不远不近的。”
他姨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别老蹲着了,起来走走。”
秋生站起来,端着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他姨用井水镇过。“姨,你说刘主任还会来吗?”
“她来也不怕。你户口本是真的,证明也在路上了。”他姨把空碗接过去,“她来,咱们有东西给她看。”
第二天,李云龙来了。他没骑自行车,走着来的,手里夹着一个信封。“青莲乡那边回信了,说证明已经在路上了。快的三天,慢的五天。”他把信封放在桌上,里头是村长写的回执。
“那十天肯定能到。”他爹说。
李云龙点了点头,在枣树底下坐下,看了一眼秋生。“秋生,你这几天别出门。刘主任那边还盯着呢。”
“我不出门。”
“就在院里待着。念书,劈柴,浇菜地。”
“行。菜地的水我早上浇过了。”
李云龙坐了一会儿,走了。秋生蹲回枣树底下,又翻开那本课本。这回他换了篇新的——《荷塘月色》。他念了一句:“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念完了,又念了一遍。“哥,这句写得好。我这几天心里也不宁静。”
“等证明到了就宁静了。”
第三天,许大茂拄着拐来了。他脚上纱布已经拆了,走路还是有点瘸,但不那么费劲了。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把一兜苹果放在门槛上。“给秋生的,补补脑子。”
“大茂,你自己留着吃。”他姨说。
“家里还有。他老婆又买了。”他拄着拐走了,走到胡同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没说。
他姨把苹果拿进灶房,洗了两个,切了一盘端出来。秋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
“人家许大茂现在会做人了。”他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秋生又拿了一块。“哥,吃苹果。”
第四天,第五天,都没消息。秋生每天早上去村口望一眼,回来继续念书。他把《荷塘月色》念完了,又回头念《背影》,念得熟了,能从头背到尾。他蹲在枣树底下背,背一遍,摸一下怀里的空户口本——户口本还是空的,等着填名字。
第六天傍晚,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响了。秋生从灶房门口站起来,手里的课本掉在地上。他爹从里屋出来,他姨从灶房出来,苏婉也站在台阶上。邮递员在门口停下,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青莲乡来的,挂号信。”
他爹接过去,签了字。邮递员走了,车铃又响了两声,远了。他爹拿着信封走进院子,在枣树底下站住。
“念。”秋生说。
他爹撕开信封,抽出里头的纸。是一张盖了红戳的证明,上边写着秋生是青莲乡村民,父母已故,情况属实。他爹念了一遍,声音不高,但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念完了,把纸递给秋生。秋生接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折好,揣进怀里,跟那本空户口本放在一起。
“明天去派出所。”他爹说。
“明天去。”秋生说。
夜里秋生蹲在枣树底下没进去,把那本课本翻开,又合上。狄犹龙在他旁边蹲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枣树的叶子在月光里黑黢黢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来了,带着他爹和秋生去了派出所。狄犹龙没去,在院里劈柴。他劈了一上午,柴堆又高了一截。他姨在灶房做饭,苏婉坐在门口缝衣裳。枣树的叶子比前几天又密了些,绿得发暗。风一吹,叶子响。
中午的时候,他爹和秋生回来了。秋生手里拿着那个红本子,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封面印着“户口簿”三个金字,他翻开第一页,看着自己的名字,又翻到第二页,看着他爹娘的名字,眼睛一眨不眨的。
“办好了?”他姨从灶房出来。
“办好了。”他爹说。
秋生把户口本揣进怀里。“哥,我有户口本了。”
“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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