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就是交给窑火了。祈祷釉水能完美覆盖,祈祷烧成时坯体不开裂,祈祷那微妙的刻痕能恰好处于釉层之下,形成读取所需的“光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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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伪满洲国国务院大楼。
武韶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庭院里停着的一辆蒙着厚重帆布的卡车。卡车旁,几名伪满文化部的职员正与承古斋派来的伙计低声交谈,清点着从车上卸下的、包裹在厚厚稻草中的木箱。左肩的旧伤在持续的阴冷天气里隐隐作痛,如同不祥的鼓点敲击在紧绷的神经上。侍者那边杳无音讯,如同石沉大海,凶吉难料。黑泽的阴影无处不在。而南满的三十七条命脉,就封存在那些木箱之中。
“武科长,”一名职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签收单,“承古斋的瓷器送到了,一共三十七件白釉清酒瓶。按您的要求,直接运往大和饭店陈列?”
“嗯。”武韶转过身,脸上是文化官员特有的、对“国粹”事务的重视神情,“郭师傅的手艺,我是信得过的。这批瓷器是弘扬满洲文化的重要门面,务必小心搬运。你亲自跟车押送,看着他们入库。告诉大和饭店那边,这是贵重物品,陈列位置要显眼、稳固,安保要到位。”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是,科长放心!”职员连忙应下,拿着签收单退了出去。
武韶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没有立刻处理文件,而是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棕色小瓶,倒出两片阿司匹林干咽下去。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弥漫,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头的沉重。瓷瓶已送出,计划的第一步完成。但最危险的一步即将开始——他需要亲自去一趟承古斋,去取那件关键的“次品”,去确认那“光钥”是否真的存在!同时,也要彻底斩断郭守拙这条线。
风险巨大。黑泽的耳目可能已经盯上了承古斋。任何与这批瓷器的异常接触,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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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古斋窑场弥漫着窑火散尽后的余温和灰烬的气息。郭守拙独自坐在他那间昏暗杂乱的工作间里,面前摆着两只一模一样的白釉瓷瓶。一只釉面完美无瑕,是三十六件完美品之一。另一只,在瓶腹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处极其微小的、如同针尖般的釉面缩釉点——正是那件指定的“次品”。
郭守拙的目光,如同黏在“次品”瓶子上。他的脸色比七天前更加灰败,眼窝深陷,带着一种耗尽心力后的虚脱和深不见底的忧虑。那三十七个名字的刻痕,如同三十七道诅咒,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他知道,当武韶踏进这里的那一刻,就是彻底了断之时。无论是这窑场,还是他这条老命,恐怕都到头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郭守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门被推开。武韶走了进来,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面容平静,只有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工作台上那只带着微小缩釉点的瓷瓶。
没有任何寒暄。武韶反手轻轻关上门,咔哒一声落锁。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瞬间凝固。
“郭师傅,辛苦。”武韶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扫过那只“次品”,没有停留,仿佛只是随意一瞥,随即落在郭守拙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郭守拙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指向墙角一个刚熄灭不久的小型坩埚炉,里面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刻笔…固定架…图纸…烧了。灰…埋在后山老槐树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武韶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只“次品”瓷瓶。“‘次品’…烧得不错。这缩釉点,恰到好处。”他走上前,伸出右手,指尖极其稳定地捏起瓶颈,将瓶子举到眼前。他没有立刻去看内壁,而是先仔细端详着瓶腹那个微小的缩釉点,仿佛在鉴赏一件真正的瑕疵品。然后,他的左手极其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外壳包裹着黑色胶皮的物件——正是伪满警察配发的制式强光手电筒。
“啪嗒!”
一道刺眼、凝聚如实质的光柱骤然射出!光柱并未直接照射瓶身,而是被武韶的手掌巧妙遮挡、折射。他调整着手电的角度和瓶子的方位,让那道强光以一个极其刁钻、几乎贴着内壁的锐角,斜斜地射入瓶口!
昏暗中,奇迹发生了!
在那束特定角度强光的斜射下,原本光滑如镜、空无一物的瓷瓶内壁,如同被无形的笔触唤醒!无数道极其细微、比蛛丝更纤细的浅淡痕迹,在光与釉的魔法下骤然显现!它们并非清晰的文字,而是由无数微小的、因釉层覆盖不均而产生的漫反射光点构成的、如同星图般的神秘图案!光点或明或暗,或聚或散,勾勒出复杂而规律的线条和区块!
这就是“光钥”!
这就是封存于瓷壁之下的“骨灰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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