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移动,从地板爬上了雪白的墙壁,病房里的光影界限变得柔和模糊。访客的喧嚣退潮后,留下的是沉静,以及沉静之下,细微却切实存在的情感流动。
江颜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病房时,看到林羽正微侧着头,望着沙发上熟睡的念茴。他的眼神不再是刚苏醒时的涣散与疲累,沉淀下来,是一种深海般的静邃,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女儿安宁的睡颜。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对江颜露出一个浅浅的、却真实抵达眼底的笑容。
那笑容让江颜的心轻轻一颤。她知道,她的丈夫,正在一点点地从那片几乎吞噬他的黑暗深渊里,真正地走回来。
“累了么?”她走过去,将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在他身上,指尖不经意拂过他手背,依旧微凉。
“不累,只是……”林羽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他说的是实情。过往几年,生死搏杀、阴谋算计是常态,如此纯粹地、被带着烟火气的关切包围,几乎是一种奢侈的陌生感。
江颜在他床边的椅子坐下,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暖着他。“以后会一直这么热闹的。”她声音很轻,却笃定,“等你好了,家里会比现在更热闹。”
林羽回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嗯。”他应了一声,闭上眼,似乎只是养神,但江颜看到他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在忍受某种余痛。
“又疼了?”她立刻紧张起来。
“有一点,”林羽没有隐瞒,“脑子里,像有些细小的碎片在晃,不厉害。”魂魄的损伤,非药物能及,那种源自意识深处的钝痛和紊乱感,如同幽灵,不时浮现。
“我去叫安妮……”
“不用。”林羽拦住她,重新睁开眼,目光清明了些,“窦老说过,这得靠时间养。而且……”他若有所思,“刚才马骁和阿木帮我梳理的时候,我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
“嗯。以前我的灵力,像火,像刀,锋利、刚猛。现在经脉枯竭,那力量沉睡了。但阿木他们的星力进来,还有……我身体里好像自己生出的一点暖意,很弱,但……”他尝试着描述那难以捉摸的感受,“像早春土层下面,草根要发芽时的那种‘动’,不急不躁,就是……存在着,慢慢在修复。”
这描述让江颜怔了怔。她不懂修炼,但她懂生命。林羽此刻的状态,或许正如一棵经历严冬雷击、几乎枯死的老树,外表残破,内里却有一线最顽强的生机,正遵循着天地间最古老的韵律,悄然萌发。这生机或许来自涅盘诀不灭的根本,或许来自那几件神秘信物带来的星力浸润,又或许,兼而有之。
“这是好事,”她用力握紧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也传递过去,“慢慢来,不急。你昏迷的时候,念茴也是这么一点一点好起来的。”
提到念茴,两人不约而同又看向沙发上的小人儿。念茴咂了咂嘴,在梦里不知尝到了什么甜蜜,嘴角弯弯的。
“颜姐,”林羽忽然问,“念茴这次……真的完全好了吗?我是说,除了恶性细胞被压制,还有没有……别的感觉?”
江颜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亚当印记的纠缠虽然斩断,但那种层次的力量在女儿幼小的生命场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是否真的了无痕迹?
“安妮和窦老反复检查过,气场非常稳定,甚至比以前更……有活力?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美玉。”江颜斟酌着词语,“她自己也没说有什么不舒服,就是睡得比以前沉,胃口好了很多。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昨天她午睡醒来,跟我说做了个梦,梦见好多星星围着她转,有一块特别温暖的石头,摸起来很舒服。”
石头?林羽心头微动。
“可能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江颜很快补充,“她现在整天爸爸长爸爸短,你说的那些星星啊信物啊,她可能听进去了一些片段。”
或许吧。林羽没有深究,但将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
傍晚时分,何瑾祺又溜达了过来,这次还带来了一个最新款的掌上游戏机,美其名曰给“二哥”解闷。林羽有些无奈地看着这花花绿绿的屏幕,何瑾祺已经兴致勃勃地演示起来,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可以锻炼反应能力”。
江颜笑着摇头,带着被吵醒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念茴去洗手间洗脸。
何瑾祺见嫂子离开,立刻凑近了些,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收了起来,压低声音:“二哥,跟你说个事儿。我前两天听到我爸跟大伯……在书房里说话,声音压得低,但我模糊听到‘军机处’、‘清洗’、‘向南天’这几个词。”
林羽眼神一凝。
何瑾祺继续道:“具体没听清,但我爸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后来我偷偷问,他只说军机处高层最近人事有些变动,水很深,让我别打听,也……让我最近少往你这儿跑太勤。”他挠挠头,“我肯定是听你的,但我觉得这事得让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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