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翻译得很小心:“他说,他是大首领,不是小孩子。若大明总把他当坏人,他的脸会被小部落踩在地上。”
郑森看着他:“他的脸,是他自己丢在干溪沟的。”
阿卡愣了一下,还是照译了。
挂骨环首领的脸瞬间涨红,身后的两个猎手也露出怒色。施琅侧后的火铳手齐齐抬枪半寸,火绳的红点在阴影里亮了一下。
气氛骤然绷紧。
卢瓦吓得往后缩,阿卡额头渗出汗,塔木则从首领身后急忙挤上来,低声对首领说了几句。塔木脸上还有旧伤,是被首领抽打留下的,但这会儿仍在劝。
挂骨环首领喘了几口粗气,目光扫过火铳、短桩、交易册,最后落在案上那只铁锅上。
铁锅里放着三小包盐。
郑森没有催,只把短刀拿起来,轻轻搁在契约旁边。
“第四,挂骨环若愿按这些办,大明给他低格交易,不断盐铁;若能连续三次报准红草绳或西班牙动向,黑账可减一笔。若再拦路索药、碰井线、碰火器,挂骨环从此不入大明交易棚。”
阿卡翻完,挂骨环首领的怒气被硬生生压住了。
这不是完全封死他。低格交易虽然丢脸,但还有盐和铁;黑账可减,也给了他回头的路。可若他不按手印,鹿角湾、小溪部那些小部落就会继续绕过他,直接和大明做买卖。
挂骨环首领牙关咬得很紧,手背上青筋鼓起。
塔木低声又劝了一句:“首领,盐铁不能断。小部落已经看见大明给现货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首领脸上。
他猛地转头瞪塔木,却没有再打人。片刻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骨刀,用刀尖划破自己的拇指。
血滴下来时,他脸上的羞怒几乎遮不住。
何文盛把契约推过去,淡淡道:“按在这里。”
阿卡翻译:“这里。不是图上,是这个圈。”
挂骨环首领盯着那个红圈,像盯着仇人。他最终还是把拇指重重按了下去,血印在纸上洇开。
何文盛立刻记下:“挂骨环首领,今日按血印,承诺不拦大明、不近井线、不索火器、不通西班牙,违者断盐铁。”
郑森这才把案上的三包盐、两匹粗布和三口铁锅让人抬出来。
挂骨环首领原本阴沉的脸,在看到三口铁锅时又控制不住地动了一下。他身后的猎手眼睛都直了,连塔木也愣了一息。
郑森道:“这是今日送药和按印的赏,不是赔礼。告诉他,大明赏罚分明,账黑不等于立刻砍断,只看他后面怎么做。”
阿卡照译后,挂骨环首领的脸色复杂得厉害。他既觉得屈辱,又舍不得这些东西。最终,他伸手摸了摸铁锅边缘,低声说了几句。
阿卡道:“他说,他会让人看东南山谷的路。若红草绳的人靠近水,他会送骨哨来报。但他要大明记住,他仍是挂骨环的首领。”
郑森道:“只要他管得住自己的手,大明不管他在山里怎么当首领。”
这句话翻过去后,挂骨环首领神色稍缓。他示意猎手抬起铁锅和布匹,退后两步,忽然看向阿卡和卢瓦。
那一眼阴冷得很。
赵海立刻往旁边一站,挡住半个身位:“阿卡、卢瓦这几日留在前埠外线交易棚,不回你营里。”
阿卡猛地抬头,眼神又惊又喜。卢瓦则先是害怕,随后才反应过来,低头不敢说话。
挂骨环首领脸皮一抽,明显想反对。
郑森直接道:“他们帮大明翻译,账未结清。你若要他们回去,三日后带新草药来换人。人活着,交易才有下回。”
阿卡把这句话译得很快,译完后自己都咽了口唾沫。
挂骨环首领听明白了:郑森不是把阿卡卢瓦收为部下,也不是替他们撑一辈子,只是把人暂时扣在交易线上,防他回头清算。
他盯了阿卡许久,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往南栅外走。
施琅没有让火铳手放松,直到挂骨环首领带来的十人全部退出浅壕,才抬手示意关门。
木门合上的一刻,阿卡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他强撑着对赵海道:“赵爷,他会记恨我。”
赵海看着栅外那队渐远的人影:“他早就记恨你。现在至少他知道,动你之前要先算盐铁。”
何文盛把血印契约吹干,小心夹进土着交易册,又另写一份简录交给郑森。
施琅看着册子,低声道:“这契约压不住他一辈子。”
郑森接过简录:“不用一辈子。压到我们修完南栅、摸清夜车路,就够了。”
曹七在旁边咧嘴:“三口锅换他低头,这买卖不亏。”
郑森看向外线:“不是低头,是让他和鹿角湾、小溪部互相盯着。挂骨环想保脸,小部落想要现货,东南山谷想报仇,阿隆索想守银路。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每个人先咬别人一口。”
何文盛在册子末尾添了一行:“挂骨环账仍黑,暂以低格交易牵制,阿卡、卢瓦暂留外线棚。”
写完这一笔,外线哨又传来一声短促木哨。
一名夜不收快步入内,抱拳道:“大统领,林线外发现两名小溪部猎手,说他们看见东南山谷残兵往白石坡方向退,有人带着红草绳和西班牙旧火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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