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岛的港湾边，晨雾刚散，就已热闹非凡。
数十名工匠和吕宋部落的壮丁正合力将一根根粗壮的原木推入浅滩，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泽。
青禾踩着木屐，手里拿着墨家特制的测湿仪，眉头却拧成了疙瘩，她刚用锥子从一根看似坚实的红木里取出木屑，测湿仪上的刻度竟比标准值高出了近三成。
“怎么回事？”嬴振踩着刚搭好的临时木桥走过来，身上的短褐卷着裤脚，沾了不少泥沙。
他看着青禾手里的测湿仪，又看了看那些泡在海水里的原木，“这些木材不是按你说的，选了最硬的红木和檀木吗？”
青禾拿起那片木屑，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木屑边缘竟有些发软。
“问题就出在这，”她指着不远处的热带雨林，“吕宋的木材看着结实，但常年受海风和雨水浸泡，木芯里含的水分比中原的木材高太多，而且木质里带着一种天然的糖分，特别招海虫。昨天我做了个试验，把一小块红木样本泡在海水里，才一天就长青苔了，再这么下去，码头建好不出半年就得被蛀空。”
旁边的墨家工匠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半截被虫蛀过的木板，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青禾大人说得对，刚才在堆放木材的棚子里发现了这个，这还是没接触海水的，要是真用在码头地基上，后果不堪设想。”
嬴振沉默着走到浅滩边，弯腰掬起一捧海水，指尖能感觉到水的咸涩。
他望着远处烟波浩渺的海面，那里隐约能看到几座零星的荒岛，岛上矗立着郁郁葱葱的林木，比吕宋本岛的树木更显挺拔。
“那边的荒岛，”他忽然开口，“之前派斥候探过，说是无人居住，上面的树木长得怎么样？”
青禾眼睛一亮：“您是说黑岩岛？斥候回来报过，说岛上有大片楠木林，那楠木长得笔直，而且听老船工说，楠木天生耐腐，泡在水里几十年都不会坏！只是…”她话锋一转，“楠木虽好，但质地偏软，单独做码头的承重柱怕是不够，尤其是涨潮时，楼船停靠的冲击力可不小。”
“那就混着用。”嬴振蹲下身，在沙滩上用树枝画了个简易的码头结构图，“黑岩岛的楠木做基础桩，埋在水下，抗腐蚀；中原运来的老松木做上层的承重梁，松木坚硬，能顶住楼船的冲击力。这样一软一硬搭配，既能防蛀，又够结实。”他在图上圈出码头边缘的位置，“还有这里，地基要埋三层陶管，墨家烧制的那种带釉面的，一端通着岸边的排水渠，另一端伸出海平面，涨潮时能把渗入地基的海水排出去，从根源上防倒灌。”
青禾看着沙滩上的图纸，手指在“陶管”的位置点了点：“这个法子好！墨家新烧的釉面陶管密封性特别好，雨水根本渗不进去。只是…黑岩岛的楠木数量不少，咱们现在的船够运吗？”
“调十艘楼船过来。”嬴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让阿福带一队人去黑岩岛伐楠木，告诉他们，只选直径超过三尺的成年楠木，砍的时候要留着树根，别破坏了岛上的再生能力。另外，让中原那边再调一批百年松木，就用上次和墨家合作的那家木行，他们的木材都是经过干燥处理的，拿来就能用。”
命令一下，工匠们立刻忙碌起来。测湿仪、墨斗、鲁班尺在晨光里翻飞，吕宋部落的壮丁们虽然对这种“混搭”的法子半信半疑，但看到工匠们拿出的图纸精确到每一尺的尺寸，又想起之前曲辕犁的高效，都卖力地帮着整理工具、修补运输木筏。
三天后，十艘楼船浩浩荡荡地驶向黑岩岛，船帆上的“秦”字旗在海风里猎猎作响。
与此同时，墨家的陶窑在吕宋岛岸边支了起来，窑火熊熊，烧出的陶管泛着青黑色的釉光，敲上去声音清脆如磬。
青禾带着工匠们在浅滩打桩，每一根楠木桩都要先用桐油浸泡三天，再裹上三层麻布，才被稳稳地砸入海底，溅起的水花里混着桐油的香气。
“青禾大人，您看这陶管怎么埋？”一个年轻工匠举着陶管问道，那陶管两端带着精巧的接口，显然是为了拼接设计的。
青禾接过陶管，指着地基边缘挖出的深沟：“三层陶管要错开排列，最下面一层埋深点，对着海水涨潮的方向，中间一层斜着通到岸边的蓄水池，最上面一层留着备用。这样不管是海水倒灌还是雨水淤积，都能排出去。”她拿起墨家特制的水平仪，调整着陶管的角度，“记住，接口处要用草木灰和糯米浆混合的泥浆密封，一点缝隙都不能留。”
旁边监督施工的秦吏看得连连点头，他原本还对这种“杂合”的建法有些疑虑，此刻见每一步都有章法，忍不住对身边的随从感叹：“都说墨家技术巧夺天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木材搭配和陶管排水的法子，既用了当地的材料，又结合了中原的技艺，真是妙啊！”
夕阳西下时，第一排楠木桩已经立了起来，像一列沉默的卫兵守护着港湾。
青禾踩着木桥检查完最后一根桩子，用锤子敲了敲，桩身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没有一丝空洞感。
她回头望去，远处的楼船正载着新伐的楠木归来，甲板上堆满了笔直的原木，在晚霞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按这个进度，不出一个月，码头就能投入使用了。”青禾对走过来的嬴振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嬴振望着那片初具雏形的码头，海风掀起他的衣袍，远处吕宋部落的孩子们正在沙滩上追逐，手里拿着墨家工匠做的木船模型。“不止是码头，”他轻声道，“这也是吕宋和大秦真正连在一起的桥。”
夜色渐浓，陶窑的火光与岸边的火把交相辉映，照亮了工匠们忙碌的身影。
木材的清香、桐油的醇厚、陶土的湿润，在海风中交织成一种踏实的气息，那是建设的味道，是希望落地生根的味道。
补给站的建设虽遇波折，却在一次次调整中稳步推进，如同这片海域的潮水，虽有起伏，终会向着既定的方向，稳稳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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