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顺势倚进他怀中,唇角漾开浅浅笑意:“皇上不必挂心臣妾。如今在女学教导学生,反倒觉得比从前更有精神,连皇额娘也这般觉得。”她话锋轻轻一转,眼底漾起明亮的光彩,“今夜请皇上来,其实是为了陵容妹妹……”
“朕该谢你与皇额娘这般支持容儿。”胤禛轻抚她的鬓发,语气里带着歉疚,“待过了这阵子,朕带你们去木兰围场散心,也让你的学生们见见世面。”
宜修指尖微微收紧,将话题轻轻牵回:“都听皇上的。只是……臣妾觉得妹妹如今实在委屈。虽居皇贵妃之位,行的却是母仪天下之事。臣妾思来想去,唯有请皇上赐妹妹皇后之位,与臣妾并尊才好。”
这番话来得突然,胤禛一时怔住。低头却见宜修目光澄澈如秋水,那份坦诚与期待真切得令人动容。
胤禛目光凝在宜修手中那卷明黄绢帛上——中宫笺表,皇后独有的权柄与尊荣。他记得从前她是如何珍视这份象征,此刻却见她毫不犹豫地捧至眼前。
宜修缓缓跪落在他面前,裙裾如莲瓣铺展于金砖之上。她将笺表高举过眉,指尖稳稳托着那份沉甸甸的绢帛,墨迹宛然的新字迹在烛光下微微泛亮。
“臣妾绝非一时兴起。”她声音清凌凌荡在殿宇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恳请皇上成全。”
胤禛伸手接过笺表,指尖触到绢面细腻的纹理。展开时看见上面工整详尽的陈情,一字一句皆是为陵容请命的恳切之言。他心口蓦地一颤,想起这些年她独守中宫的孤寂,想起自己曾以为她最在意的唯有后位。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宜修仰起的脸庞格外明亮。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矜持七分克制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竟寻不出一丝勉强或委屈。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来错失了多少这样的时刻——她原本可以这般坦荡明亮,如同今夜这捧毫无保留的月光。
胤禛的手微微发颤,明黄绢帛在指间窸窣作响。他凝视着跪在眼前的发妻,烛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三十余年光阴从记忆深处翻涌而起——从十一岁那个穿着绯色嫁衣的少女,到如今眉间刻着岁月纹路的皇后。
“宜修……”他的嗓音有些发涩,“这般安排,终究是委屈了你。”
她却抬起脸来,眼底漾着前所未有的清亮光芒:“皇上可知今日妹妹那番话?她说女子也该为家国天下尽一份心力。臣妾没有那样的胸襟,但臣妾懂得珍重这样的人。”她膝行半步,裙裾在金砖上铺开莲纹,“皇贵妃之位反倒束缚了妹妹的手脚。若能与臣妾并肩而立,她方能真正施展抱负。”
烛火忽然噼啪炸响,爆开一朵绚丽的灯花。胤禛望着她眼底跳动的光点,忽然想起多年前她立在杏花树下的模样。那时她也是这样仰着脸,说愿陪他看尽江山四季。
“祖制从未明令禁止双后并尊。”他指尖抚过笺表上工整的墨迹,忽然低笑一声,“这话还是当时你为容儿请封皇贵妃时说过的。”
宜修眉眼弯起浅浅的弧度,温热的泪却倏然滑落。下一刻便被纳入宽厚的怀抱,明黄绢帛轻轻覆在二人相贴的心口。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错失的岁月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陵容回到承乾宫内殿,方才卸下周身力气,任由自己陷入柔软锦衾之中。白日里端着的从容姿态此刻全然消散,只剩眉眼间掩不住的倦意。
她比谁都明白,这深宫里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承乾宫。但凡流露半分疲态,明日便会有流言如蛛网般蔓延开来。因此人前总要撑着那份永远得体的姿态,连颔首的弧度都要恰到好处。
直到闪身进入悠然居的刹那,终于允许自己倚着门扉微微喘息。声音里带着平日绝不会显露的软糯:小团子,我累极了……
云锦宫装下的肩膀稍稍松懈,那些藏在风华背后的重量,此刻终于能暂时卸下。
话音未落,穿着桃花裙的小团子便打着旋儿出现在她身侧,裙摆漾开层层涟漪:容姐姐快去泡个澡!灵泉水最能消除疲劳了。
也罢,陵容轻轻叹了口气,今日就奢侈一回。她向来舍不得用这泉水沐浴,总是省下来配药酿酒——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节俭习惯,终究是年少时清贫岁月留下的印记。
浸入悠然居特有的白玉浴池时,温润的灵泉水漫过周身,疲惫顿时化作一声舒展的叹息。小团子绕着浴池上下翻飞,桃花瓣般的裙裾扫过氤氲的水汽:早就让姐姐常用这泉水沐浴,偏生这般节省。这泉水取之不尽,也不知姐姐在心疼什么……
话未说完,一捧清亮的水花突然溅起,精准地打湿了它珍爱的桃花裙。小团子惊呼一声,陵容却望着它手忙脚乱的模样,唇角终于漾开浅浅的笑意。
陵容浸在温润的泉水里,指尖轻轻拨动水面泛起涟漪。她望着小团子那身永不更换的桃花裙,忽然生出几分好奇:这世间百花争艳,你为何独独钟情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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