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六条船今晚不会走。码头上的工人还在搬运,至少要到天亮才能装完。
天亮之后,只要周伯通一声令下,六条船就会扬起帆,沿着漕运航道一路向南。
如果让他们走了,这批物资就会顺顺利利地送到南阳,送到光明圣联教的手里。
陈长安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现在的力量还不够,鲁有田的兵还没到,曹向龙还没回信,他身边只有刘三和一个还没见过面的镖客陈怀安。
但就算只有一个人,他也得想办法把六条船拖住。
他从树上无声地滑了下来,没有回客栈,而是转身没入了夜色之中。
罗阳县城的西南角有一片低矮的民居,巷子又窄又深,房屋破败不堪。这里不是寻常百姓住的地方,而是本地第一帮派!
炸天帮的地盘。
炸天帮在罗阳县的势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不大,是因为他们不像周家那样有钱有势,没法跟官府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说不小,是因为码头上那些扛活的工人,十个里有八个都跟炸天帮沾亲带故。
换句话说,整个罗阳县的码头工人,都是他们的人。
王家和周家要用人,就得从炸天帮的地盘上雇人。
炸天帮的老大叫雷豹,人如其名,脾气暴烈,嗓门大得像一面破锣。
他这一辈子就好两样东西,一是酒,二是女人。
今晚他喝了整整一坛竹叶青,搂着两个窑姐儿在自家院子的厢房里睡得鼾声如雷。
两个窑姐儿一左一右地蜷在他臂弯里,一个嘴角还挂着口水,另一个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酱肘子。
厢房里酒气冲天,地上滚着空酒坛子和几件散落的衣裳。
陈长安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门口守夜的两个帮众正靠在墙根下打盹,被他无声无息地放倒了。
他穿过院子,推开厢房的门,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将油灯点燃。
烛光照亮了整间屋子,也照亮了床上那张横肉遍布的脸。
雷豹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烛光透过眼皮刺激到了他的瞳孔。
他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烛光始终亮着,刺得他怎么也睡不安稳。
他猛地睁开眼,就看到床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姿挺拔,一身靛蓝色的长衫,面容在烛光下被映得半明半暗。
最让雷豹心惊的是,这人的脚步太轻了,他闯进自己的屋子,点上了灯,站在床边,而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这在整个炸天帮的地盘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雷豹一把推开身边还在熟睡的窑姐儿,翻身便要下床。他的手本能地往枕头底下摸!
枕头下面搁着一把短刀。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一道冰冷的触感便抵上了他的喉咙。
那是一柄三棱军刺,三个棱面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血槽从刺尖一直延伸到刺柄。
握着军刺的那只手纹丝不动,力道恰到好处!
刚好让他感觉到疼痛和危险,却还没有刺破皮肤。
雷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他赤着脚站在地上,上身的肥肉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颤抖。
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看着面前这个不速之客,眼底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冒犯了的愤怒和蔑视。
“你是谁的人?城西的麻五?还是码头那边的铁头?有种的报上名来。”
他的声音粗粝而低沉,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虎在喉咙里打转。他把陈长安当成了敌对帮派派来的杀手,以为他拿钱办事。
陈长安没有回答,只是将军刺往前又抵了半分。
一缕鲜血从雷豹的脖子上渗了出来,顺着脖子淌进他浓密的胸毛里。
雷豹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变,他感受到了那柄军刺上传来的杀意!
不是虚张声势,不是江湖上的咋咋呼呼。
眼前这个人如果真的想杀他,刚才他在睡梦中的时候就已经死透了。
既然没有杀,那就不是来寻仇的,至少不全是。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陈长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有一笔买卖要跟你谈。”
雷豹咧嘴笑了一下,脖子上的伤口被扯动,又渗出一缕血。
可他笑得依然嚣张,丝毫没有命悬一线的自觉。
“跟老子谈买卖?老子睡得好好的,你拿把刀架在老子脖子上跟老子谈买卖?你当老子是吓大的?”
听到对方不客气的话语,陈长安没有生气,反而淡淡一笑。
他挠了挠脸,显得有些尴尬,就像一个被人当面拆穿了小把戏的少年。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杀意,甚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意味。
紧接着他把三棱军刺直接收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金属摩擦皮革的声响还在空气中回荡,那柄致命的兵器便已经消失在他腰间。
他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姿态放得很低。
“雷老大,我是诚心来谈买卖的。”
话音未落,雷豹的拳头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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