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衙署内，烛火摇曳，映得林如海面容清癯，眉宇间锁着一团化不开的凝重。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眼看向堂下垂手侍立的衙役头领赵大，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失踪了？那张金哥的父亲，苦主张员外，一家子都失踪了？”
衙役头子赵大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惶恐与不解：
“回大人话，正是！小的们奉命前往香河县传唤，到了张府，却见府门虽未落锁，却已空空荡荡。”
“问了留下的几个粗使下人，只含糊说他们家老爷因小姐新丧，悲痛过度，已举家前往金陵投奔亲戚去了。”
“依小的浅见，这……这分明是听闻吃上了官司，连夜遁走了。”
林如海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公案，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哦？举家投亲？哼哼，倒是奇事。”
“哪有寻亲连祖产家业都弃之不顾，却单单一并将那精明能用的管家带走的道理？莫非金陵的亲戚，比这偌大的家业还养人？”
他目光如电，射向赵大，“那李家，涉案的县太爷一家，可曾‘失踪’？”
赵大感觉背心渗出冷汗，忙道：“这却不敢！李家老小，均已拿下，现就关在本地大牢候审。”
“只是……只是那李县令只一口咬定是两家私怨，他并未插手，至于退婚逼死民女一事，他更是推说不知。”
“只供出个水月庵的静虚老尼，说是这张家曾托了这老尼姑前去李家说和，其余便再问不出什么，咬死了不认。”
“静虚……”林如海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若本官所料不差，这位静虚师太，此刻想必也已看破红尘，云游四方去了吧？”
赵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大人明察万里！小的们去了水月庵，那静虚果真早已不见踪影，庵中小尼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这……这苦主失踪，关键的中证人也跑了，岂不是……”他不敢再说下去。
林如海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
“照此说来，本官这差事，倒是轻松至极了。”
“人证物证，皆已烟消云散。”
“任他云光将来在朝堂上如何慷慨陈词，本官只消做个糊涂官，眼聋耳昏之间，上报一个‘查无实据’，这烫手的山芋，倒也顺顺当当地交了出去。”
“赵大，你心里，是不是正这么想着？”
赵大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连声道：“小的不敢！小的万万不敢作此想！大人清廉正直，定能明察秋毫！”
“只是……只是眼下这情形，实在……实在棘手啊！”
林如海默然不语。
对手的动作又快又狠，斩断了所有明面上的线索。
这绝不是一个地方县令或一介老尼姑能有的本事。
与此同时，荣国府内，却被一桩突如其来的“奇闻”炸开了锅。
这天上午，日头刚爬上檐角，平日里烂醉如泥、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个清醒人影的厨子多浑虫，竟破天荒地扯着他那风流标致的媳妇多姑娘，跌跌撞撞直奔府中最威严的所在——荣禧堂前。
也不顾青石砖地的冰冷坚硬，多浑虫“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未语先嚎，声音凄厉如同死了爹娘：
“青天大老爷啊！府里的青天大老爷！求您给小的一条活路，给小人做主啊——！”
一边嘶嚎，一边竟是真的以头抢地，力道狠绝，不过三两下，额角便皮开肉绽，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顺着脸颊流下，片刻便将身下一小片青砖染得暗红，触目惊心。
一旁的多姑娘更是将一场大戏做足十分。
她云鬓散乱，珠钗斜坠，面色苍白如纸，一双平日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肿得像核桃，用一方素帕死死掩着口鼻，泣不成声，单薄的身子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瑟瑟发抖。
她那副凄楚无助、我见犹怜的模样，配上本就出色的姿容，顿时引得闻讯赶来的仆役、婆子们围了一圈，窃窃私语声中，不乏有那不知内情的，生出几分“怜悯”与“愤慨”。
这消息比着火的东风跑得还快，瞬间传遍各房各院。
正为朝堂局势和林如海那油盐不进的态度而焦头烂额的贾政，闻听家里又有仆役闹事竟闹到了荣禧堂前，直气得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他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怒火，疾步赶到现场。
此时荣禧堂前的院落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各房有头有脸的管事、平日里颇有体面的嬷嬷、以及各房主子派来打探消息的大丫鬟们，皆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脸上神色各异，有惊骇，有好奇，更有不少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
贾政目光如刀，扫过混乱的人群，一眼便瞧见宝玉房里的首席大丫鬟袭人，竟也在人堆里，正死命地拽着多姑娘的胳膊，面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似乎想将她拖离这是非之地。
可她越是拉扯，多姑娘的哭声反倒愈发凄厉绝望，挣扎得也更凶。
“政老爷来了！”不知是哪个机灵的小厮高喊了一嗓子。
人群“哗”地一下分开一条通路。
那多浑虫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调转方向，手脚并用地爬到贾政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放声哭嚎，声震屋瓦：
“政老爷！青天大老爷！您要给我们穷苦人做主啊！”
“府里的宝二爷……宝二爷他……他仗着主子身份，强占了我家娘子！”
“我们……我们两口子实在是没脸活了！求老爷开恩，要么给我们一条活路，要么就赐我们一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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