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被雾气吞没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显得苍白而无力。
古兰格披上外套,独自出了门。
之所以选择一个人出来走走,是因为他在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之中,得到了些许指引。
那些画面如同无声的路标,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他曾经真的来到过这里吗?或许吧。
他跟着印象中的路,穿过那片熟悉的旷野,绕过几座低矮的山丘。
风在他的耳畔呼啸,带来远处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然后,他又一次来到了那棵古树附近。
真奇怪……又是这里吗?
他站在那棵巨大的樟树下,仰头望着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枝叶。
阳光被云层遮蔽,投下的只有一片均匀的、没有阴影的灰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树根处一块微微隆起的地面上。
那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和落叶,但隐约能看到——泥土的颜色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仿佛曾经被翻动过,又被重新掩盖。
他看见了。
自己似乎曾经在这里埋过什么东西。
具体是什么,他倒是真的记不得了。
古兰格蹲下身,伸出手,开始挖掘那片松软的泥土。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手指穿过苔藓和腐叶,触碰到下方潮湿的、带着冷意的土壤。
泥土在他的指缝间被刨开,发出沉闷的沙沙声,伴随着偶尔被翻出的碎石和树根的断裂声。
随着尘封的泥土被逐渐刨开,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那是一个破旧的木箱。
木箱不大,约莫两掌宽,表面被泥土和岁月的侵蚀染成了深褐色。
边角的铁皮已经生锈,有些地方甚至腐烂脱落,露出下面同样腐朽的木质。
它被埋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静静地等待着一个早已遗忘它的人将它重新发掘出来。
“这是……”
古兰格轻轻将木箱从土坑中取出,拂去表面的泥土和苔藓。箱盖严丝合缝,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撬开那些已经锈蚀的铁扣——
木箱打开了。
里面装满了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瓶又一瓶,都是巴掌大小的细颈玻璃瓶。
每一只瓶子都蒙着经年累月的灰,玻璃浑浊发乌,早已失了通透。
有的瓶身上还沾着薄薄的、如同血痂般的暗褐色痕迹。
他从中挑选一个玻璃瓶,拿到眼前,贴过去仔细观察。
酒。
那是装在巴掌大的老旧细颈玻璃瓶里的液体。
瓶口塞着一截干硬的软木塞,边缘被浸得发黑发褐,木塞纹理里卡着干涸的血渍与尘土。
瓶身下半截胡乱缠着几层灰褐脏旧的粗布条,交叉缠绕得歪歪扭扭,布面起球发硬,沾着暗褐色的血印。
古兰格拔开木塞,凑近嗅了嗅。
一股奇异的气味扑面而来——甜腥、刺鼻,混着铁锈味与发酵的微醺气息。
那气味不浓烈,却如同附骨之疽般纠缠在鼻腔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仿佛瓶身周围总裹着一层看不见的暗红氤氲。
“真是酒啊……”他望着瓶中那浓稠暗红的液体,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这是掺了血吗……我当初竟然还有这种癖好。”
说起来,他似乎并不怎么嗜酒。酒精似乎并不能麻痹他的神经——那些潜伏在身体深处的东西,远比酒精更顽固,更难以驱散。
茶也好,饮料也好,他对饮品和食物都没有特别的要求,他的感官并不敏锐,甚至有些麻木。
实际上,他尝不出什么味道。味觉对他来说,一直是一种模糊的、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感知。
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肌肉记忆——他做出的菜肴却总能获得其他人的一致好评,甚至有人特意来向他请教烹饪技巧。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身体深处传来的疼痛让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望着眼前这箱似是曾经的自己埋下的“馈赠”,他不再感慨,而是拿起其中一瓶,拔开软木塞,仰头灌入口中。
最先触到舌尖的,是鸡尾酒本身的风味。
冰镇过的酸甜果香混着酒精的微麻,酒体比寻常鸡尾酒更稠、更润,挂在舌尖上有种异样的顺滑。
第一口甚至只会觉得“这酒味道更厚重些”,很难立刻察觉出异样。
但随后,当酒液滑过舌根的瞬间——
铁锈味猛地漫开了。
那是鲜血特有的、锋利的金属腥气,如同含了一枚浸过血的铜币,混着一丝极淡的咸和微甜。
这股腥气不冲鼻,反而和酒里的甜糅成了诡异的“腥甜”——那不是水果的清甜,而是带着生腥温度的、黏腻的甜,顺着喉咙往下滑的时候,带着一点活物般的滞涩感。
咽下去后,酒精的灼热和血的“温感”会一起留在食道里。
明明是放置了很久、早已冰冷的酒,却莫名带着一丝体温似的暖意。
腥气顺着鼻腔往上返,混着酒香缠在呼吸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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