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老槐树下的积雪彻底化了。小砚扛着比他还高的洒水壶，念念抱着缺了只耳朵的木马，兰梦绾和张廷硕拎着装满花肥的袋子，一家四口踩着湿漉漉的泥土往学校走。
“爸爸，你看树杈上！”小砚突然蹦起来，水壶“哐当”撞在树根上。枝桠间挂着个小木牌，刻着只圆头圆脑的鲸鱼，尾巴卷着片银杏叶——是林深的手艺，刻痕还泛着新木的浅黄。
张廷硕伸手把木牌摘下来，背面刻着行小字：“三月槐花开，借春风寄信。”他指尖摩挲着木牌边缘，忽然笑了：“这小子，倒比我先想到给树挂牌。”
兰梦绾望着枝头鼓起的芽苞，想起高三那年，林深也是这样，总在老槐树上藏些小玩意儿——有时是颗糖，有时是张画着鲸鱼的草稿纸，最显眼的是那年春天，他用蓝白条纹发绳绑了串樱花，风一吹就簌簌落在她的校服上。
“妈妈快看！”念念举着木马跑过来，木马蹄子沾了泥，在地上踏出小小的脚印，“苏晚阿姨在那边！”
苏晚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个纸箱，看见他们就挥了挥手。纸箱里堆着些木工工具，最上面放着本相册，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写着“时光木工坊”。
“林深托我转交给你们的。”她把相册递过来，指尖沾着些木屑，“他在林场开了家小作坊，说以后就守着木头过日子了。”
相册第一页是张合影。林深站在间堆满木料的厂房里，穿着新的牛仔外套，眉骨的疤淡了许多，身边立着块巨大的槐木板，上面刻着片海浪，浪尖上跃着只鲸鱼，鲸鱼背上落着朵樱花。照片下面写着日期：“2037年春，鲸有归处。”
小砚翻到第二页，突然“哇”地叫出声。那是张设计图，画着座带秋千的木屋，秋千架上缠满银杏叶，座椅是鲸鱼形状的，旁边用铅笔标着：“小砚的秋千，念念的木马，都要有鲸鱼纹。”
“他怎么知道我想要鲸鱼秋千？”小砚的手指在图纸上戳了戳，图纸背面掉出张纸条，是林深潦草的字迹：“告诉小砚，等他长到能够着树顶的芽，就来林场拿秋千。”
兰梦绾翻到最后一页，夹着片压干的槐花，和张林场的地址。地址旁边画着个小小的鲸鱼，嘴里衔着片银杏叶。
“苏晚阿姨，林深叔叔会回来看槐花吗？”念念把木马举到苏晚面前，木马上新刻的樱花纹还没上漆。
苏晚蹲下来，替她擦掉鼻尖的泥点：“他说槐花的香味会顺着风飘到林场，就像你们在跟他打招呼。”她从口袋里掏出个银质的小铃铛，系在念念的木马上，“这是他做的，说风吹过时，铃铛响起来，就像鲸鱼在唱歌。”
那天下午，老槐树下的秋千架立了起来。张廷硕用林深寄来的槐木做了座椅，小砚非要在秋千绳上系满银杏叶，念念则把自己的鲸鱼糖纸贴在座椅背面。风一吹，银杏叶沙沙响，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条真正的鲸鱼在摇尾巴。
兰梦绾坐在秋千上，看着张廷硕教孩子们刻木头。小砚的刻刀歪歪扭扭，却非要在木牌背面补刻个“家”字；念念的小手握不住工具，就在木屑堆里捡了片新叶，非要夹进妈妈的书里。
暮色降临时，槐花的清香漫了过来。兰梦绾忽然发现，树干上新添了圈年轮的刻痕，是张廷硕悄悄刻的，里面藏着行极小的字：“鲸有深海，树有年轮，我有年年岁岁。”
她摸出那片压干的槐花，夹进相册里林深的照片旁。照片上的男人在笑，眉骨的疤像道浅浅的光，和秋千架上的银杏叶一起，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传来铃铛的响声，是念念抱着木马在跑。小砚追在后面喊：“等等我！林深叔叔说鲸鱼要成群结队才好玩！”
张廷硕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两人的影子落在年轮上，和孩子们的笑声、槐花的香、银杏叶的响，都融在了一起，像封永远寄不出，却早已被读懂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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