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路学院开学后的第二周,教室里的座位已经固定下来了。佩拉雅坐在靠窗第二排,这个位置是她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挑的——不是刻意选的,只是发现第一天的座位旁边坐了人,就往后移了一排。她上午会先到教室,把石板和符笔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等着导师进来。和第一天的只来了六个人不同,第二周教室里的人多了不少,九张桌子已经全部坐满了人,还有几个人在走廊另一侧的观摩室里隔着玻璃窗看导师演示。佩拉雅注意到教室里的人大多穿着皮甲或旧外套,不少人的职业特征很明显:几个炼金术师的外袍袖口带着药材渍迹,几个法师的手指上有长期握持法杖留下的老茧,还有几个冒险者身上带着最新添的旧伤痕迹。她同排坐着的是一个年轻炼金术师,总是在课前小声嘀咕着某个配方,像是在试图用念出来代替实际试错。佩拉雅没有和他交谈过,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石板平放在桌面上,等待导师走进来。
课程的进度比她预想的要稳。第一周学握笔,第二周开始练习短直线和基础弧线。导师说第三周才会开始接触第一个完整的引导纹,在那之前,所有人都得先把基础线条练到能在稳定度上过关。佩拉雅在第二周的练习中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慢慢适应了符笔的反馈方式,笔尖划过石板时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断断续续了。她画的短直线虽然还谈不上完美,但已经能保持间距和深度的相对均匀,导师第二次过来看她的石板时说了一句“手比你第一节课稳了很多”,没有多说别的。
中午的时候她会坐在学院后院的台阶上吃午饭。后院的槐树还立在那棵干枯的树桩旁,干枯的树桩上靠着一把旧扫帚,像是放在那里很久了,也没有人把它拿走。她看到另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学员也在那里,隔了大约三四步的距离,同样坐在台阶末端,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书,但没有在翻页。她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面前的地面上放着半块没动的干饼,像是被遗忘在那里了。她收回目光,把手里最后一块干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回教室。那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仍然坐在台阶末端,直到她走回教学楼门廊时都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
卡雷尔比她晚来三天。她注意到他的时候,是第三周周一上午,导师正站在演示台前面讲解引导纹的结构要点。他坐在教室最左侧靠墙的位置,那排原本空着的桌子坐了一个新面孔。他的头发带着深灰夹杂浅白的色调,约莫四十多岁,身形瘦削但不单薄。他穿着一件旧皮甲,搭扣已经磨得发亮了,像是穿了很多年但一直保养着。他的桌面上放着一块石板、一支符笔和一瓶颜料液,东西很齐整,但他没有把石板摆在桌子中央,而是放在偏左的位置,空出了右手边大约一掌宽的区域,像是在给另一个人留位置。他没有看向讲台,而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空白的石板,像是在等待它自己显示出什么东西来。
导师开始讲解引导纹的第一个节点结构时,卡雷尔才抬起头来。他没有做笔记,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石板边缘试画几笔。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一直停留在导师的演示石板上,没有移动过。他的表情里没有困惑,没有厌倦,更没有反感或排斥——他只是在听,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事物产生过多余的反应了。
那天下午的自由练习时间,佩拉雅坐在靠窗的位置反复刻画引导纹的第一个节点。那是一个由三道弧线交汇而成的闭合结构,导师说这是所有引导纹的基础单元,如果这个节点画不对,后面的纹路就没法继续往下走。她的前几次尝试都失败了——要么是弧线的弧度不连贯,要么是三线交汇处出现了明显的重叠或断裂。她把石板翻到背面,重新开始。有一道弧线画得比她预期的更顺,在交汇处和另外两道线条的衔接也比之前平滑了许多。她抬头想确认导师是否还在教室里,余光正好扫到教室左侧那个位置——卡雷尔正握着符笔,面前那块石板上已经画出了几道连续的线条,排列整齐,弧度和间距都保持在相对均匀的水平。他画完最后一道弧线后放下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然后伸手把石板从桌面上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检查什么,然后放回桌面,并没有去擦掉它或重新开始,只是放回去,像是已经确认了它符合自己的标准。
接下来的几天,佩拉雅发现卡雷尔总是出现在同样的位置。他会在课前准时走进教室,坐在最左侧靠墙的位置,把石板和符笔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坐等导师开讲。他几乎不说话,不和任何人交谈,也没有人主动找他说话。他在教室里的存在感很低,像是在竭尽全力让自己不引人注意,又或者他习惯了自己不再被人注意。她有一次在课后留下来,看到卡雷尔也还在练习室,他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掉石板表面的颜料残留,动作很慢,像是在清洗时顺便回忆自己画过的那些线条——哪些成了、哪些还要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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