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早上,空蛙从炊事班慢慢滑到收购站边缘,又从收购站边缘滑到训练场边,像一块缓慢移动的深色石头,穿过要塞里那些正在忙碌的人群。大多数人在它经过时只是短暂地停顿一下,确认它没有攻击意图,然后就继续忙自己的事。有一次它经过一个蹲在地上打磨匕首的年轻冒险者身边,那个冒险者一开始没注意到,直到他抬起头时看到空蛙的金色竖瞳就在不到一步远的地方,他整个人明显僵住了一瞬间,空蛙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滑走了。
陆谦丰跟着空蛙在要塞里走了一整个上午。他原本以为空蛙会对人类的食物感兴趣,或者对工地上的活动感兴趣,但它似乎对这两样都只是浅尝辄止。它对食物的兴趣远远低于他对人类行为的关注。空蛙很快从炊事班移开了,它绕着炊事班那片区域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那里没有什么需要再看的了,然后朝主干道的方向滑去,速度不急不慢,陆谦丰跟在后面,从它的姿态判断它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顺着视野里出现的活动迹象移动。
空蛙首先在一个给新来的冒险者分发补给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它停在距离摊位几步远的地方,身体缓缓下沉,扁平地贴在石板地面上,像一块降落成功的岩石,然后开始观察——它选中了那个负责发配给的年轻冒险者作为今天第一个观察目标,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标准选中的。那个冒险者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半旧的皮甲,腰带上挂着一把用得磨损严重的短剑,动作利索但不算特别熟练。他正蹲在一堆物资前面,把干粮和药剂一瓶一瓶地分装进几个布袋里,嘴里还哼着一首没歌词的小调。空蛙看着他把干粮按顺序码齐,看着他把药剂瓶用布条缠好防止碰撞,看着他在分装完一袋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它观察得很专注,金色的竖瞳在那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长到那个年轻冒险者已经察觉到了。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朝空蛙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干活,只是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空蛙又看了他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缓缓把视线移开。陆谦丰蹲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没有打扰。
空蛙的下一个观察目标是城墙上一处正在修补裂缝的工程队。它从主干道滑向南侧城墙基座,在那几个土系法师和石匠周围绕了半圈,最后在距离他们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它似乎对城墙本身没有兴趣,它对那几个人怎么配合干活有兴趣。工程队正在修补一处前几天被魔兽冲击力震出裂纹的墙体截面,石匠先用凿子把已经松动的石块敲掉,露出干净的石壁基面,法师用魔力探查扫描确认裂纹的走向和深度,然后才调配土系魔力进行融合修复。空蛙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从裂缝清理到魔力充填的全过程,看着石匠把新石材嵌进修复好的区域、用木槌轻轻敲实、再在接缝处抹上灰浆。它看到土系法师在用魔力探查时掌心贴着石壁闭着眼睛,神情专注得像在听一段极其微弱的音乐。空蛙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为什么这个人的手贴在那块石头上就能知道石头的内部情况。它在那里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接近中午时,空蛙又转移了目标——这次是仓库工地上一个正在搬运石材的狗族半兽人。那个狗族半兽人是几天前刚轮换到运输队的,身形瘦长,耳朵尖而灵活,动作快得惊人。他把一块又一块沉重的防潮石从板车上卸下来,用肩膀顶着石块的侧面,以一种流畅的节奏把它们推到沟槽旁边码好。空蛙趴在工地边缘的阴影里,看着他把石块一块接一块地卸下来、推过去、码整齐。陆谦丰注意到空蛙的视线在这个狗族半兽人身上比在之前两个目标身上停留得更久,像是在琢磨他那种流畅而高效的节奏是怎么做到的。
下午的太阳开始偏西时,空蛙又换了目标。这次是一个年轻的女冒险者,正在训练场边缘的磨刀石上打磨一柄破损的短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软甲,头发扎得很紧,坐姿端正,一下一下地磨着剑刃,时不时用手指肚轻轻擦拭刀刃来判断锋利度。空蛙从训练场边缘缓缓滑过去,在她侧面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半阖着眼睛,开始观察她把刀刃每一处细微的卷口都磨平。她察觉到空蛙的注视时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看它,但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把磨刀石换个角度继续磨。空蛙看了她很久,直到她磨完最后一道卷口,把短剑举到眼前对着光线检查了一遍刃面,然后收剑入鞘站起来离开。空蛙的视线追着她穿过训练场直到她拐过仓库的墙角消失不见,然后它才缓缓把视线收回来,转向陆谦丰。
陆谦丰没有催它,只是蹲在旁边的阴凉处等着。空蛙的观察方式让他想起一种在沼泽里耐心等待猎物经过的巨型涉禽,区别在于空蛙不会发动攻击。它只是看。看够了就换个目标继续看。
傍晚的光线变暗之后,空蛙没有再换目标,而是沿着主干道慢慢往回滑,经过工会分部工地时停了一会儿,看着那几个工匠在收工前最后砌了几块墙砖。陆谦丰跟着它一路走回西侧城墙根那片空地,看着它重新在原来的位置趴下来,下颌贴地,后腿微曲,那只受伤的腿搭在干草堆的边缘。陆谦丰在它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靠着墙,也看着前方逐渐暗下来的工地轮廓。空蛙的眼皮缓缓垂下来,它在半闭的缝隙中看着远处那些工地上正在收尾的人在暮色中移动,看着最后一批工匠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把工具收进箱子里,跨过他们今天铺好的那一片石层,跨过他们今天垒高的那一段墙体,跨过他们今天刻完的那一段基座纹路,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陆谦丰坐在它旁边,用沟通的触须传递了一个极轻的询问:“今天看得还满意吗?”空蛙没有给出回应,但它的下颌往下压了一点点,像是在把下巴更舒服地搁在温热的泥土上。
工地上的灯火陆续熄灭。大部分工人已经回营房休息了,只有城墙上的哨兵还在默默注视着黑暗中的荒野。空蛙趴在那片阴影里,呼吸极慢极沉,像是已经睡着了,又像是在黑暗中继续观察着什么——仓库的轮廓、工会分部的墙体阴影、法师协会分部还未完工的基座边缘线,在薄弱的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黑色块。它今天看了一整天的人类活动,从炊事班到仓库工地,从城墙修补到训练场磨刀,从年轻冒险者到狗族半兽人。它看得很多,很杂,没有一个明确的逻辑,但对于一个在漫长孤独中习惯了用观察来填充时间的生物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能够理解它的陆谦丰就在旁边,在不远处,那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语言相通,这就够了。在这个夜晚,在肯特要塞的城墙根下,在这个短暂的平静窗口期里,他们共同拥有一个秘密的、沉默的、彼此都知道其存在而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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