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自然不在车厢里，她这一次学聪明了，她在前面和女仆坐在一起。深棕色的外套在人群中不太显眼，有没有起到实际效果不重要，埃莉诺觉得自己不起眼了就行。
她现在十分放松，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和女仆一起待在前面，这样就不用担心自己待在后面干什么了。
听着后面的格林零零碎碎的声音，讲解着男女繁衍迭代行为的相关机理以及概率问题之类的难懂的东西，是那种带数据、带机制、带失败率分析的学术版本。
不过莉米露她们倒是听得聚精会神，似乎想要多研究研究。
埃莉诺不用看都知道——莉米露肯定在点头，说不定还在记笔记。小红帽大概在假装听但实际上在数格林的睫毛。海尔凯撒可能会时不时插一句“龙族也是这样的吗？”，然后格林会说“所以我说的是一般情况，你这样的另提别论”。
埃莉诺再次感觉到了轻松，当自己身处其中的时候，自己会思考的应该说什么话而感到十分紧张，甚至对交流感到害怕。
但是这样旁观着格林他们，尤其是那么强大的格林先生在三女面前竟然会表现出一点紧张情绪，那个一个人一剑灭了一群怪物的格林。那个连走路节奏都精确到毫米的格林。他竟然会在三个女人面前露出一点紧张？
埃莉诺顿时感觉这一趟旅程值了，甚至差点笑出声，而后她连忙用拳头挡住嘴，假装咳嗽了一下。
“埃莉诺小姐。”
“嗯，什么事………啊？！我……我在！”
埃莉诺原本惬意的氛围被瞬间打破，她立刻坐直，看向了跟自己搭话的女仆。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及肩头发盘在脑后。
女仆笑了，笑得不夸张，但是一点点的、不让人反感的、善意的狡黠：“你觉得主人之后的第二个子嗣会是和谁的？”
“啊？小姐，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女仆歪了一下头，歪的角度不大，大概五度。但那个角度配上她的表情——眉毛微微抬起，嘴角微微弯着——构成了一个标准的“你在装傻还是真没听懂”的表情。
“我们女仆其实自从主人和古兹小姐生下女儿之后就经常猜测，主人会和谁诞下新的子嗣。”
“也有猜测主人会和谁一起的。就比如之前的世界树小姐，我们经常猜测他们什么时候走到一块。其实还有维兰瑟小姐，就是那位看起来冷冰冰的半精灵小姐，她跟主人的关系好像也很亲密呢。”
“所以，埃莉诺小姐觉得呢？”
埃莉诺觉得自己的嘴巴开始哆哆嗦嗦起来，她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放在岸上的、还在做最后的呼吸的鱼：“我我我……”
女仆看着埃莉诺的脸。埃莉诺的脸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粉红色，从粉红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没有继续变深，因为再深就要冒烟了。
“埃莉诺小姐是在紧张吗？不用担心，我们不会泄露这些东西出去的。这些信息都只在我们女仆内部流传。”
“内部流传”四个字从女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这是机密但机密程度大概和明天早餐吃什么差不多”的随意。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在嘲笑埃莉诺，是在笑“我们女仆就是这样的”这件事本身。
“那个，为……为什么要跟我讲？”
女仆看着埃莉诺。看了两秒。那两秒里，她脸上的表情从善意的狡黠变成了认真的好奇：“因为埃莉诺小姐好像一直在看后面啊，看主人和小红帽她们的交流，难道您不是因为好奇才看的吗？”
埃莉诺的脑子里在放戏剧，是她刚才靠在马车壁上、嘴角翘着、听格林的糗事、觉得“值了”的画面。
对不起，我再也不会幸灾乐祸了。
“额，嗯，额，可……可以这样说。”
“所以，埃莉诺小姐觉得呢？”
女仆看着她。没有催。似乎埃莉诺可以慢慢想，她不急，反正到目的地还有一段路程。
“好像，都挺有可能的，就是莉米露她们。”埃莉诺绞尽脑汁，一边组织语音，一边寻找合适的词语，同时还在适应交流：“额，势均力敌。”
她说“势均力敌”的时候，语气像一个人在考试时遇到一道不会的题，随便填了一个答案，然后祈祷阅卷老师心情好能多给两分。
“对，势均力敌的样子。”
她重复了一遍。重复的时候声音大了一点——不是因为自信了，是因为她发现“势均力敌”这四个字是一个万能答案。就像“还行”“不错”“还可以”一样，说了等于没说，但至少回应了。
女仆看着她。那两秒的沉默里，埃莉诺感觉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穿透性的、像X光一样的审视。不是恶意的审视，是“我在认真考虑你的答案”的审视。
“这样啊，那么……埃莉诺小姐觉得帽子屋哈塔小姐——哦，对不起，这一位您应该不认识。”女仆看到了埃莉诺眼神里的茫然，迅速做了补充，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那就……”
“对了！多萝西小姐。也就是主人的师傅。您觉得她有可能吗？”
埃莉诺的嘴巴张开了，这一次没有闭上。这真的是她可以谈的事情吗？
她，埃莉诺，一个社恐的、喜欢看小说和戏剧的、脖子上还贴着莉米露的光魔法残余温度的、连跟小红帽对视都不敢超过两秒的女孩。
坐在这里和一个女仆，讨论格林的下一个孩子是谁生的？而且这个女仆讨论的候选人包括了格林他自己的师傅。
女仆现在问的是“多萝西小姐”——格林的师傅。师傅。教格林魔法的人。可能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的人，可能是一个在格林的成长过程中扮演了某种“引导者”角色的人。
而且那是一位半神，更是一位魔女，这真的是她们可以随意谈论的人吗？对哦，这位女仆可能不在意，毕竟她都直接猜出世界树和格林先生的关系了，该说不愧是格林先生的女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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