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栋整理着手里的外围线索。
“仔细说说。”
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半分。
刘志高端正了坐姿。
“去年过节,我去给李厅长拜年。”
“知道他喜欢练字,我就去古玩市场淘了副旧字画。”
刘志高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宽。
“不是什么名家真迹,开价八千,我还了价,五千块钱买下的。”
五千块。
梁国栋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数额是不大。
但在纪律审查里,这就叫突破口,足够撕开一条实打实的口子。
他拔下钢笔笔帽,准备做记录。
刘志高顺口又补了一句。
“不过,李厅长把画留下后,转头给我转了一万块钱。”
问询室里静了一下。
梁国栋的笔尖刚碰着纸面,硬生生停住了。
“转了一万?”
“对啊。”
刘志高答得很实在。
“厅长说他确实喜欢这幅字画,但绝不能白拿干部的东西。”
“硬是按着市场行情,给我转了一万。”
他搓了搓手,无奈地笑了笑。
“算下来,我还净赚了五千。”
旁边负责记录的纪检干部,手里的笔也彻底停了。
梁国栋盯着那份空白笔录。
连日来毫无进展的憋闷,加上过度疲劳,让他的思路出现了短暂的卡壳。
“你的意思是,李刚向你行贿?”
这话刚脱口。
问询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纪检干部抬起头,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这位副组长。
刘志高身子往后让了半寸。
“这位领导。”
他语气里透着几分荒谬。
“下属给领导送礼,那叫行贿。上级给下属钱,还倒贴了五千。”
“这种事,帽子不能这么扣吧。”
梁国栋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究竟有多离谱。
为了强行从楚风云的人身上找破绽。
他连最基本的逻辑常识都不要了。
梁国栋默默把钢笔放回桌面。
吧嗒一声闷响。
他没再多问半句,推开椅子走了出去。
上午十一点。
两份高级别调阅申请,同时传至中央组织部门。
有关工作人员看到名单的第一反应,同样是反复核对名字。
陈宇。
李刚。
权限极高的保密档案室立刻启动。两人的历年报告被迅速调出。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第一批核对结果,通过专线传回岭江。
何明远接过传真文件。
只看了一眼第一页,他准备翻页的手就死死定住了。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二〇一七年度,陈宇申报个人及家庭财产。
八亿零三百余万元。
所有的证券账户、银行流水、房产证明和基金份额,历历在目。
没有一处遗漏。
同年,相关财产已经接受过最严格的专项溯源核验。
未发现任何隐瞒,更未发现一分钱少报。
何明远盯着那串长长的零看了几秒,才继续往后翻。
二〇一八年,陈宇向三家慈善机构,累计转出捐赠款七亿元。
每一笔款项,全是从已经申报干净的证券账户减持而来。
资金去向无懈可击,没有一毛钱的利益回流。
到了二〇一九年。
陈宇再次申报个人及家庭财产,两亿余元。同年,他又捐了一个亿。
这每一笔大进大出。
都有合法的来处,更有极其干净的去处。
何明远把陈宇的材料放到一边,翻开了李刚的那一份。
二〇一七年,申报财产十一亿余元。
二〇一八年,累计捐赠十亿元。
所有的资金来源、转出路径、接收机构和后续款项用途。
全都经得起拿放大镜逐帧去查。
没有隐瞒代持。没有亲属转移。
而那封举报信里,信誓旦旦说的十一套所谓来源不明的房产呢?
查无此物。一套都不存在。
梁国栋刚从外围问询室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他站在办公桌边,看着这些文件,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他原本以为调出保密档案,最多也就是查出几处隐匿房产,或者一些没上报的边缘证券。
谁能想到。
这两个手握大权的人,早在多年前。
就把八亿和十一亿这种惊天的天文数字,干干净净、分毫无差地摆在了组织的桌子上。
何明远将两份红头材料,重重拍在举报信上。
“举报材料信誓旦旦地说,他们长期隐瞒巨额财产。”
他抬起眼睛,目光极冷。
“光凭这一条,这封举报信就已经废了一大半。”
梁国栋抿了下发干的嘴唇。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何主任,这只能说明他们没隐瞒合法财产。但受贿的问题,咱们还没查实。”
“受贿当然要查!”
何明远一把抓起另一份材料。
“信里提到的企业、项目和那些子虚乌有的房产,给我接着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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