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夏初。
漳水之畔,邺城在望。
蔡琰轻掀车帘,眸底掠过经年风沙,望向这座日渐雄峻的北国都城。
城墙巍峨,较当年仓皇离乱之长安,更添几分经略天下的沉雄气度。
旌旗猎猎,甲士林立,往来人流如织,市井喧声隐隐,透着乱世中难得的生机。
这便是曹司空治下的邺城?
亦是她阔别七载,终将踏足的 “故土”。
车队缓行,穿门入城。
长街宽阔,闾阎整肃,商铺旗幡招展。
行人衣冠齐整,少了流民惶色;
时有稚子嬉逐,声脆如铃。
眼前一切,熟悉又陌生。
所熟者,烟火如故,乡音未殊。
然城池新貌,一派井然太平,与记忆中烽烟四起的中原,恍如隔世。
车队在赵云引导下,径往城西一处清寂院落。
这是曹操预先备下的文渊别馆,专以安置四方贤士。
三进庭院,粉墙黛瓦,修竹临池,清雅有致。
显见在正式引见之前,曹操特意留予她整肃仪容、稍安心神的余地。
“蔡先生。” 赵云下马,亲为掀帘,语气温恭,
“此乃司空为先生备下的暂居之所,一应器物仆从皆已齐备。先生旅途劳顿,且先安歇。明日司空设宴,为先生接风。”
蔡琰轻扶侍女下车,步履微虚。
她抬眼望了望匾额,又看院中青竹,低声道:“有劳赵将军。”
“分内之事,不敢言谢。” 赵云侧身相让,“先生请入。”
入内,已有侍女垂首静候,见她至,齐齐敛衽行礼。
引至正房,陈设简净而用心:临窗设案,笔墨俱备;多宝阁上,典籍新誊;
屏风之后,浴桶温汽氤氲,新衣整齐。
角落琴桌之上,更置一具崭新七弦琴。
蔡琰目光在琴上稍顿,便即移开。
“先生可用饭食,还是先行沐浴?” 为首侍女轻声问道。
“…… 沐浴。”
温水洗尽一路风尘,却洗不入骨血深处的疲惫空茫。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阿迪最后哭喊伸手的模样,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满的惊惶不解……
手指猛地攥紧桶沿,骨节泛白。
“先生?” 门外侍女似有所觉。
“…… 无事。” 她松手,声线愈冷。
待沐浴更衣,暮色已合。
侍女奉上清粥小菜,她勉强咽下半碗,便令撤去。
独坐灯下,望着那具新琴,竟无半分触碰之念。
父亲所遗焦尾,早已毁于兵火。
此琴再好,非她故物。
正如邺城再安,亦非她魂牵之故园。
她的故乡,早已随父亲葬身火海,随亲眷离散无踪,随漫漫流离化为尘烟,
最后…… 随那声稚嫩的 “阿娘”,永葬草原长风之中。
“蔡先生。” 赵云声音在外响起,依旧沉稳,“大公子前来探望。”
蔡琰长睫微颤。
大公子曹昂?
那位力主赎她归汉,文能歌诗,武能镇疆,智略出众的平北将军,司空嫡长。
她起身,微整月白深衣 —— 虽是汉家装束,着身却处处生疏不适。
“请。”
门扉轻启,一道挺拔身影步入。
一袭雨过天青常服,玉簪束发,意态清举。
灯火映其眉目,疏朗沉静,比想象中杀伐统帅多了几分书卷清气,唯有那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令人不敢轻慢。
他目光在她身上微一停留,神色温和,拱手一礼:“蔡先生一路辛苦。曹昂冒昧来访,扰先生清宁。”
蔡琰敛衽还礼,姿态端谨却疏离:“妾身流落之人,蒙将军与司空相救,感激不尽,何谈打扰。”
声哑意淡。
曹昂不以为意,目光轻扫过她清丽苍白的容颜,与那双似覆寒雾的眼眸。
“先生言重了。” 他缓步临窗落座,自然如访旧友,“此番迎先生归,乃天下文士之幸,亦了父亲夙愿。先生在此,但有所需,或有不适,尽可吩咐,或直告我处。”
蔡琰垂眸:“司空与将军厚意,妾身愧领。此处安好,并无所需。”
“如此便好。” 曹昂颔首,稍顿,似随口道,“闻先生归途曾奏《胡笳》,声动草原。不知先生旧琴……”
“毁了。” 蔡琰截口,声无波澜,“流离之际,毁于兵火。”
“可惜。” 曹昂轻叹,目光落向角落新琴,“此琴乃父亲命良工精制,虽非绝品,音色尚可。先生若不弃,可暂用。他日若得佳者,再为先生更换。”
“多谢。” 蔡琰依旧垂眸,全无试琴之意。
室内一时寂然。
曹昂既不急于离去,亦不刻意攀谈,只静坐一隅,目光偶尔掠过她紧抿的唇与淡漠的神色。
他分明触到那层厚冰之下,翻涌的痛楚与绝望。
—— 初始倾心度负30%,系统所言不虚。
这何止是心若死灰,分明是心存死志。
对世间恩义,尤其对汉家男子,深怀戒备与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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