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大院。
常委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整个楼层静得落针可闻。
李达康坐在宽大的转椅上，面向着落地窗。
阴沉的天光打在他略显僵硬的脊背上。
宽大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亮着那篇文章的网页。
就在几天前。
他还试图通过自己的人脉，把网络上的负面热度压下去，争取在省里召开常委会之前，把损失控制在最小范围。
但这篇文章出来后。
李达康知道，这几天的努力白费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市委大院里，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这扇门。
有多少人正在计算他还有多少天会被调离京州。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没有敲门，市委副秘书长刘韬直接推开了门。
这在以往，是绝对不可饶恕的违规行为。
但此刻，刘韬顾不上这些。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手里攥着一份带有几道红色折痕的文件。
“达康书记。”刘韬的声音发干。
李达康没有回头。
刘韬将文件放到桌上。
“省委机要局刚送来的加急件，要求市委主要领导亲自签收。”
文件的抬头上，盖着汉东省委办公厅的红印。
《关于在全省范围内开展重大招商引资项目风险排查专项整治工作的紧急通知》。
通知明确指出，鉴于近期个别企业利用“伪创新”模式套取地方资产的恶劣行径，省委决定成立省级联合调查组。
由常务副省长秦起立担任组长。
省纪委、省委宣传部、省发改委、省公安厅联合派员。
通知第一条要求，所有与该类问题企业有过接触、接洽或已签订意向书的地市，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
将全套项目卷宗、会议纪要、资金流水、官员往来记录。
全部封存，原件上交省委联合调查组。
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销毁、篡改相关资料。
这份文件，直接剥夺了京州市委自我审查的权力。
省委把手直接伸进了京州。
李达康转过身。
他的视线从文件上扫过。
没有看具体的条文，光是看那个规格和组长的人选，他就全明白了。
沙瑞金没有保他。
在绝对的政治红线面前，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秦起立是本土派的大佬，由他来牵头此事，看来不太好过关啊。
他李达康在常委会上强压着各个部门给未来工坊开绿灯的那些决议。
他绕过常规审查流程做出的那些批示。
现在全都变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绞索。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极其刺耳。
刘韬看了一眼号码。
“书记，是省委许建功秘书长的电话。”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那部红色的电话机。
铃声响了第五下。
李达康伸出手，拿起话筒。
“达康书记。”电话那头，陈海平的声音十分公事公办。
没有以往寒暄时的熟络。
“瑞金书记指示。”
“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带齐京州市关于未来工坊项目的所有前期材料。”
“到省委来一趟。”
陈海平停顿了一下。
“就这个项目的问题，向省委常委会做专题汇报。”
李达康握着话筒的手骨节泛白。
专题汇报。
这是最高级别的质询。
当着全体省委常委的面，为自己酿成的烂摊子辩护。
“连城市长会去吗？”李达康声音低哑。
“孙市长需要留在京州主持大局，省委只要求你一个人来汇报。”陈海平回答得很直接。
李达康听懂了。
省委把京州的大局，交给了孙连城。
而他，是那个需要接受审视的犯错者。
“我知道了。”
李达康放下话筒。
通话切断的盲音在空气中散开。
刘韬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李达康站起身。
他走到办公桌边，拿起那份红头文件。
纸张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一直坚信，只要能把京州的GDP搞上去，只要出发点是好的。
一点违规操作，一点独断专行，上面是会容忍的。
但他算错了一点。
这个世界不是围绕着他李达康运转的。
当潮水退去。
站在裸露的滩涂上，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目光焦点的，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的雨下大了。
水流顺着玻璃幕墙蜿蜒而下，切割着外面的城市街景。
李达康把文件放回桌面。
他伸手拿起抽屉里的半盒烟。
抽出了一根。
找打火机，找了半天没找到。
刘韬立刻摸出自己的打火机，凑上前帮他点燃。
李达康猛吸了一口。
蓝灰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属于李达康的京州时代，在这场秋雨中，彻底拉上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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