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刚过,中伏便至。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酷烈的阳光像是淬过火的铁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整个草原都烧的发亮。草浪在午后的热风里翻涌,空气里飘浮着干牛粪的臭味,熏得人难受。
她站在坡顶上,胡服窄袖被风吹得贴住小臂,深赭色的革带上挂着短刀和水囊,一架用旧青布裹着的古琴斜背在身后。
来自西域的高头大马在她身边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鬃毛里粘着苍耳和碎草茎,它低头啃了两口被太阳晒得发焉的野苜蓿,又抬起头来,顺着少女的视线看去。
一人一马,在草原和远处雪山的映衬下分外渺小,剪影却异常清晰。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黄土夯的城池突兀屹立,与碧绿的草原格格不入,极为醒目。
“沛城呀沛城,一别云泥。”
少女长叹一声,抬了抬竹编斗笠,翻身上马,一松缰绳,便如离弦之箭直奔沛城。
……
对于周礼来说,今天与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如果有,那就是天气更热了一点。
当然当然,他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早上曲娘已经给他下了一碗长寿面,鸡汤打底,葱花浮面。可吃过了那一碗面后,他也不知道要做什么,跟平日里一样闲散。
最重要的是,他找不到人与他一起庆祝这一天。他孑然一身,朋友也只有曲娘和梁月,曲娘已经尽了心意,而梁月十几天前就去了长安。
此刻,他就坐在曲娘酒坊院子里的廊下避暑。
曲娘的小木人们围在院子里的水井旁,齐心协力地摇着轱辘,水被灌进旁边的水缸,溅出的水粘湿了黄土地面。
曲娘去给顾客送酒了,顺带路过坊市采购点东西,于是他坐在这里帮曲娘看家。
“一个,两个,三个……应该没少。”
周礼数着小木人的数量,唯恐少了一个。
今年的沛城特别热,这对于整个沛城来说都是非常严重的打击。
位于边疆草原上的沛城几乎发展不了农业,只能以商业和放牧为主。由于炎热,不仅来往的旅商驼队少了,连牲畜们都无精打采,热死了很多。
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肉食便宜了不少,连周礼这样的穷人都偶尔吃得起肉了。
动物忍受不了高温,人也一样,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甚至连曲娘的酒坊都门可罗雀,到了需要她去外送的地步。
周礼背靠廊柱,看着几乎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端起手边的陶碗。
在喝之前,他先闻了闻,确认不是酒,以及小木人没有少后,这才放心饮用。
水是凉的,心是闲的,可暑气并不饶人,周礼坐着不动,后背依旧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要是能下一场雨就好了。”
周礼把碗搁在膝盖上,出神地望着在井边一蹦一跳的小木人,却见院门口忽然晃进来一个人影。
“里正,您怎么来了。”周礼看清楚来客后,连忙站起来迎了上去。
老人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状的包裹,花白的胡子被汗水濡湿,他看见周礼,就把包裹塞给了他。
“方才在你家里没寻着人,我一猜就知道你在这里。”
周礼好奇地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坚硬。
“这是什么?”
里正捋着胡子笑道:“这是梁司直从长安寄给你的,还有一封信。”
他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给周礼。
“梁司直……来自长安,是梁月么?”
周礼接过信,没有拆开。
“正是,梁姑娘来沛城任职近一年,没想到之前突然就被调回京城高升了,我还以为你们知道她的官职。”
周礼摇了摇头:“她没有说,大约是不想叫我们挂心。”
“嗐,你瞧我这记性,今天是你的生辰,忘记给你带礼物了。”里正忽然一拍脑袋,懊恼地说。
“无妨的,我自己也不太在意这个。”周礼摆了摆手说。
里正微微皱眉,目光在周礼脸上停了一会,他觉得周礼似乎有些消极了,便只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成,我还有公务要办,就先走了。”
“里正您慢走。”
周礼抱着东西送到酒坊门口。
正巧此时曲娘挎着竹篮回来了,里面装着她在坊市买的物事,上头还盖着一张新采的荷叶。
“里正您怎么来了?”曲娘见里正要走,热情地挽留:“不喝碗水歇歇再走吗?”
周礼这才如梦初醒,这气温都给他热昏头了,“不好,忘记给里正倒碗水了。”
“呵呵。”里正爽朗地笑了两声,“没事,不用麻烦了,回头再来叨扰吧。”
里正走后,曲娘看着周礼怀里抱着的包裹,好奇地问:“里正是来送东西的吗?”
“是啊,梁月从长安寄过来的。”
“梁月!”曲娘眼前一亮,“是寄给谁的?”
“给我的。”他应了一声,低头去拆包裹上系着的细麻绳。
绳结打得很紧,他解了两下没解开,索性扯住一头用力一抽,麻绳松脱,布匹跟着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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