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份文件归档。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二，资料已经全部扫完。公文包里多了本蓝布封面的笔记本，还有十几张泛黄的图纸。我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响。
外面天早就黑透了，厂区那几盏灯还是闪一下灭一下。张师傅走前说“明天我还来”，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路。
回到市区是晚上九点多。我把车停在写字楼地下三层，电梯一路升到二十七楼。办公室没人，灯一开，桌上堆着小王留的便签：红星机械厂负债三千八百万，设备评估值不到四百万，银行催贷函三封，环保整改通知一份。
我坐下来，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个文档，标题打上：**老厂改造融资方案草稿**。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到了市建行中小企业信贷部。前台问找谁，我说约了赵强经理。她看了眼系统，让我等五分钟。
赵强出来时穿着灰西装，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他点头示意，带我进了会议室。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他坐下后没寒暄，直接说：“材料带来了？”
我把文件夹递过去。里面有厂区现状照片、技术档案扫描件、文创园区初步规划书，还有一份课程设计草案。
他翻了大概十分钟，眉头一直没松。最后合上文件，抬头看我：“李总，项目立意不错，但风险太大。”
我说：“这不是传统制造业升级，是文化资产再利用。我们有完整的工艺传承，能做成实训基地，也能吸引研学旅游。”
他摇头：“可没有现金流支撑。你们打算怎么盈利？门票收入？政府补贴？这些都不稳定。”
“前期靠课程收费和合作培训，中期引入品牌联名，后期做技术授权。”我说得清楚，“这厂里的老师傅，随便一个都有三十年经验，他们掌握的技术现在市面上找不到。”
赵强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好，但落地难。银行批贷要看抵押物、还款来源、经营历史。你这个项目，三项都不达标。”
我问：“如果我能拉到第三方担保呢？”
“也不行。”他说，“政策对这类改造项目支持有限，而且你们没主体运营公司，法律结构都不完整。”
我盯着他：“你是说，完全没有可能？”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些事吧，流程上走不通，私下其实可以操作。”
我听懂了。
“比如？”我问。
他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关系到位，事情就好办。你要是觉得值得，咱们可以再聊聊。”
我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钱可以不批，”我说，“原则不能破。”
他脸上的笑淡了。
我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会议室。电梯下降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王发来的消息：“天枢那边回话了，愿意重新谈合作。”
我看着那条信息，按灭了屏幕。
车停在路边，我坐在驾驶座上，空调开着，风吹得脸上有点凉。账户余额我算过，现有资金撑不了三个月，更别说厂房翻新、设备更新、人员安置这些大头支出。
我打开笔记本，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写上：**替代融资路径探索方案**。
第一条：政府文化扶持基金。查了最近发布的政策，有个“工业遗产活化专项”，最高可补五百万，但申报周期六个月起步。
第二条：股权众筹。平台有几个做得不错的案例，但需要强内容包装和持续运营投入，我现在顾不上。
第三条：产业基金合作。找专注智能制造或文化投资的机构，但他们通常要控股，我不想让控制权出去。
第四条：公益基金会。有些关注工匠精神的组织可能愿意资助，但金额不会太大，最多几十万。
第五条：预售课程。先推出几期体验课，收定金启动。问题是场地还没改造，没法开课。
我一条条划掉又加上，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道印子。
手机响了，是另一个投资人打来的。我接起来，对方听完介绍，沉默几秒：“想法挺好，但现在不是投这种项目的时机。”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两个，结果差不多。一个说“再等等看”，一个干脆说“没兴趣”。
窗外天色阴下来，街上开始下雨。雨点打在车窗上，一道道往下流。
我关掉笔记本，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全是张建国那只满是油污的手，还有他弯腰打开铁皮柜的样子。那三个年轻人后来放下了笔记本，说明有人还在乎这些东西。
不能停。
我重新打开电脑，在文档末尾加了一行：
**下一步：申请小微企业创业补贴 + 联系高校合作共建实训基地 + 启动线上内容传播积累关注度**
刚打完字，手机又震。小王发来一条新消息：“刘厂长说，环保局给了最后通牒，下周五前必须完成排污整改，否则断电关停。”
我看了一眼时间：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
我把车发动，调转方向朝老厂区开去。雨越下越大，雨刷左右摆动，像在切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快到厂区大门时，我看到一个人站在传达室门口，披着雨衣，手里拿着个工具包。
车停稳，我推门下车。
那人转过身，是张建国。
他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扳手往怀里收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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