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刚过,天还黑着,冷院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三声。守夜太监打着哈欠递来一道谕令:皇帝卯时初刻召见苏才人于勤政殿外候旨。她没多问,只点头应下,转身回屋取了压在砚台下的油纸包和木匣。
春桃不在身边,这趟不能带人。她独自抱着东西出了门,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声响。宫道两侧灯笼未熄,火光昏黄,照得影子一晃一晃。她走得很稳,手心却有些潮。
勤政殿前空地已扫净,霜气未散,跪拜用的蒲团摆在丹墀之下。她将木匣与文书放在身前,双膝落定,低头静候。风从殿角吹进来,袖口被掀动了一下,她不动。
卯时整,殿门吱呀推开,内侍出来高声传:“苏氏觐见——”
她捧起物证,起身入内。殿中暖阁燃着炭盆,热气扑面而来。皇帝坐在御案后,披着明黄常服,手里翻着一本折子,头也没抬。
“臣妾苏氏,叩请圣安。”她跪下行礼,动作规整,声音不高不低。
“起来吧。”皇帝终于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滑到她手中的匣子,“你深夜整理证据,此刻求见,所为何事?”
“为两案陈情。”她双手奉上油纸包,“一是先皇子夭折之因,二是边军粮道断供之源。二者皆涉贵妃,臣妾恳请重审。”
皇帝眉梢微动,没接话,只示意内侍接过文书展开。他扫了一眼标题,《皇后子嗣中毒案实证八条》,唇角略沉。
“你一个才人,品阶未入五品,无权提请复核朝案。”他放下折子,“更何况军粮之事,属兵部职掌,岂是你能插手的?”
“臣妾不敢越权。”她仍跪着,腰背挺直,“但臣父当年任户部主事,核查粮报时曾指出某处账目不符,半月后即被构陷下狱。臣妾身为罪臣之女,依律有权请求复核旧案。”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你说贵妃害了皇嗣?凭据呢?”
“有物证。”她指向木匣,“夹竹桃残粉、香灰、伪造药方残片,皆可送尚药局勘验;更有饮食记录显示,凤栖宫每三日一次甜品中混有毒物,周期吻合婴儿发病时间线。”
“仅凭几样残渣、几张纸片,就要指摘贵妃谋害皇嗣?”皇帝语气冷了下来,“贵妃统领六宫多年,深得先太后信任,若无铁证,便是污蔑嫔妃,动摇国本。”
“这不是污蔑。”她声音没抬,字句却清晰,“是查证。毒素分布均匀,非一时接触;甜品轮换规律,非偶然为之;贵妃两次亲领特制香料,恰逢毒期开端。三者交叠,岂是巧合?”
“你还说军粮有问题?”皇帝忽然换了个方向问。
“是。”她点头,“臣父当年所查粮道,系往北境三营运粮,账册载明足额发放,实则中途截留。若当时已有内外勾连,今日再查,或可见端倪。”
“旧档早已封存。”皇帝打断,“此案经三司会审,结案文书盖有玺印。你质疑朝廷定论,可知后果?”
“臣妾知。”她说,“若有虚言,甘受反坐之刑。但若真相埋没,不止臣父蒙冤,边军将士也将因缺粮而死。此非私怨,乃关国本。”
殿内一时安静。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敲两下。
“你既说是查证,那朕问你——”他缓缓开口,“夹竹桃毒性如何发作?你怎知婴儿所中就是此毒?”
她早料到这一问。“太医署诊为胎怯,然婴孩咳喘持续三月,日渐衰弱,心脉渐损,与胎中不足之症不符。夹竹桃含强心苷类毒素,久服则心律失常、气促乏力,终至猝亡。其症隐而不显,易被误判。”
“那你又如何识得此毒?”
她顿了顿,“幼时随家父习医书,见过乡间有人误食野花中毒,症状相似。后查古方,知其名为夹竹桃。”
皇帝眯起眼,“你懂医理,竟能辨毒?倒是奇了。”
“臣妾不敢称通晓,唯愿如实陈述所见。”她低头,“证据俱在,可交刑部或大理寺查验。若验无此毒,臣妾当场认罪;若确有其事,请陛下为皇嗣昭雪,为边军清弊。”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停在案上,不再敲击。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你可知贵妃兄长掌禁军右卫,三营中有两营归其节制?”他忽然道。
她没回避,“臣妾知晓。”
“你可知你现在说的话,一旦传出去,会惹出多大风波?”
“臣妾知道。”
“那你还要说?”
“要。”她抬起头,直视龙颜,“若因权势遮蔽真相,那这宫墙之内,还有何公道可言?臣妾今日若不说,明日或许就没机会说了。”
皇帝脸色彻底沉下。“你这是在逼朕?”
“臣妾不敢。”她伏身一礼,再抬头时声音未颤,“臣妾只是求一个查证的机会。不求立刻定罪,只求重启案卷,交由公正衙门勘验。如此,无论结果如何,皆可服众。”
“服众?”皇帝冷笑一声,“你以为朕在乎的是‘服众’?朕在乎的是朝局安稳。贵妃一族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现在揭此事,是要让整个后宫动荡,前朝分裂?”
“若真相本就藏于动荡之中,掩盖只会让祸患更深。”她说,“今日不动,明日代价更大。”
皇帝猛地站起身,袖袍带翻了茶盏,热水泼在案上,洇湿一角文书。他俯视她,声音压得极低:“苏氏,你太不知轻重了。”
她没躲,也没退,依旧跪在那里。
“臣妾只知道,一个孩子死了,不该被当成胎怯草草掩埋;一位官员蒙冤,不该因牵连权贵便永不得翻身。臣妾不怕死,只怕死前没能把话说完。”
殿中死寂。炭火熄了一半,余温尚存,却驱不散寒意。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坐下,挥手道:“你的东西留下。此事朕会斟酌。退下吧。”
她没动。“陛下若不允重审,臣妾便长跪于此,直到您给一句准话。”
“放肆!”内侍惊呼。
皇帝抬手止住,目光如刀。“你当真不怕?”
“怕。”她承认,“怕得罪权贵,怕丢了性命,怕连累身边人。可更怕闭着眼睛活一辈子,明明看见了,却装作看不见。”
皇帝久久未语。殿外忽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节奏平稳。
通报声响起:“皇后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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