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那三下轻点,像是敲在人心上。苏知微站着没动,手还搭在木匣边缘,可她知道,这安静撑不了多久。
果然,一个穿绯袍的大臣站了起来,声音不高不低:“苏才人所呈物证,看似详实,但来源是否合法,尚需斟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些纸页和骨片,“账本副本从何而来?百姓私交遗骸,刑部可有备案?若无官文书为凭,此等物证,恐难入律法之眼。”
另一个紫袍官员也跟着起身,语气更硬:“匠人画押口供,不过几张烂纸,谁不能伪造几个指印?再说,他们说被黑衣人强征,可有人亲眼看见?若是一群刁民借机生事,诬攀贵戚,岂非动摇国本?”
两人一唱一和,殿里气氛又紧了几分。
苏知微抬眼,声音平直:“账本副本,取自户部公开抄录档,每月初五由吏员张贴于东廊,供各司查阅。我遣宫女春桃,以七品才人身份按例抄录,并非窃取。”她说着,看向春桃。春桃立刻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盖有小印的单子,双手捧起,“这是当日领纸登记簿的副联,上有值房吏员私章。”
那大臣看了一眼,没说话。
苏知微继续道:“火漆封罐的骨片,是城南塌方后百姓掘出,当场报官,刑部差役到场收验,留有接案底册编号——丙字三百零七号。罐身火漆印未拆动,直至今日当庭开启,程序合规。”
她转向第一个质疑者:“《大曜律·讼篇》第三条明文:冤案申诉,许用民间呈递物证,只要封存完好、来源可查,即可采信。请问大人,我哪一条不符?”
那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慢慢坐下。
第二个大臣却不肯罢休:“就算物证来路说得通,匠人口供仍不可尽信。他们伤痕在身?那就请当场查验!若只是旧伤冒充,又当如何?”
苏知微点头:“可以。”她转头对春桃说,“去请两位年长匠人进殿,就在偏门候着,带了医士随行。”
春桃应声退下。不过片刻,两名灰衣老汉被带入殿中,脚步蹒跚,其中一个胳膊吊着布条。太医院一名医官也跟着进来,在众目之下查验二人身上疤痕,提笔记录,确认多处为陈年钝器与坠物所致,与工程事故吻合。
苏知微接过医官文书,举给皇帝方向:“十七名匠人,九人至今带伤,四人残疾。他们不是闹事,是活下来的。”
殿中一片静默。先前开口的两个大臣脸色发白,低头盯着笏板,不再言语。
可还没完。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尚书缓缓起身,是礼部那位,声音沉缓:“砒霜致死一事,本官存疑。你说赵五胃中有毒,七日发作。可砒霜性烈,服之即吐血腹痛,怎会拖到七日后?若他本就体弱多病,猝然离世,你却硬说是慢毒,岂非臆断?”
旁边兵部侍郎也接话:“还有那残破兵符,仅半个‘卫’字,背面纹路又能证明什么?前朝遗物流散民间者甚多,难保不是巧合。仅凭此物,就想牵连贵妃母族,未免太过武断。”
这两问,比刚才狠得多。一个是攻她的医学依据,一个是打她最关键的关联证据。
苏知微没慌。她早料到会有这一遭。
她对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立刻捧出一张摊开的纸,上面用墨线画了表格,列着不同剂量砒霜摄入后的症状周期,底下还写着出处:“据《千金方》卷十二载:‘小量频服,积毒于胃,初则食欲减退,继而胃壁溃腐,七日至十日间突发剧痛而亡,状似急症。’”
她指着纸上一条红线:“赵五死前七日,曾向同乡提及‘饭后心口如刀割’,邻里可证。死后验尸,胃壁有明显腐蚀痕迹,与文献所述完全一致。这不是病亡,是被人一点点喂毒,等到闭嘴时,再让他‘病故’。”
她抬头看那礼部尚书:“大人熟读经义,想必也通医典。若您不信,可唤太医署三位医正当庭对质,看看我说的有没有错。”
老尚书张了张嘴,最终只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苏知微又从木匣底层取出一页纸,是端王昨夜交给她的密档摘录。她没展开全卷,只亮出其中一段文字,朗声道:“贵妃母族,曾在前朝获封‘镇北卫’统制衔,掌边军调度。其府邸私印背面,刻有云雷纹,为家族独用标记。”
她将一张拓片放在案上,一边是残符背面的纹路,一边是另一张拓印,两者并列,线条严丝合缝。
“此拓片,取自贵妃母家旧宅翻修时挖出的石匾残角,由工部匠作存档。纹路比对,出自同一模具。请问兵部侍郎,天下可有第二家,敢用前朝禁军统制印纹?”
那侍郎脸色变了变,喉头滚动一下,终是低头不语。
殿中再无人起身。
可就在这时,一名御史突然高声喝道:“住口!”
他大步走出班列,手指苏知微,声音尖利:“尔身为才人,不在后宫安守本分,竟擅闯朝堂,罗织贵妃罪名,是欲乱纲常乎!女子干政,自古大忌,你此举,置祖宗礼法于何地!”
这话一出,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这是要拿规矩压人了。
苏知微却没怒,也没退。她静静看着那人,忽然问:“若父亲蒙冤,流放途中惨死,女儿不申辩,是孝乎?”
那人一愣。
她又问:“若国粮被盗,军中缺饷,士卒挨饿,臣子不言,是忠乎?”
她不等回答,转身面向御座,双膝跪地,叩首到底:“臣女今日所为,非为攻讦贵妃,实为揭伪天灾、还粮于军、正律于朝。若有违礼之处,甘受责罚。但求陛下容我说完最后一句——”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呼吸平稳,脊背挺直。
全殿寂静。
先前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此刻全都沉了下去。连那个御史,也慢慢收回手,退回班中,再没说话。
端王站在侧后阴影里,袖中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有上前。
春桃在殿门旁抱着文书袋,指尖掐进了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知微的背影。
皇帝依旧坐在高台上,玉珠垂面,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尖轻轻蹭过金线蟒纹,停了许久。
苏知微仍跪着,双手伏地,头微垂,肩背绷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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