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苏知微的手指还压在袖中银刀的刃口上，掌心渗出的汗让金属发滑。她没动，连呼吸都掐在喉咙里，只用眼角余光扫向端王。
刚才那一瞬，她用指甲在泥地上划了个“三”，又轻叩了两下袖口。这是她在现代翻古籍时偶然看到的旧军中医官传讯法，本不指望端王能懂，可他回应了——剑柄敲地两下，极轻，却稳。
他知道有人来了。
端王仍闭着眼，像睡着了，但肩背绷得比之前更紧。他左手缓缓移开短匕，又慢慢将右手搭回剑柄，姿势未变，可脚跟已虚提离地，随时能弹起。他没看苏知微，也没动眉毛，只鼻翼微微一缩，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息。
苏知微收回目光，低头盯着牛二的脸。工匠嘴角还在渗黑血，顺着麻袋往下淌，在地面聚成一小滩。她伸手去拉麻袋角，动作缓慢，像是怕他着凉，实则借这动作遮掩自己手指的微颤。她的手背蹭过药箱边缘，指尖悄悄摸到夹层里的铜片，没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春桃蹲在角落，头垂得很低，双手死死攥着火折子，指节泛白。她没敢抬头，也不敢动，可苏知微看见她肩膀在抖。她知道春桃怕，但她不能去安慰。现在哪怕一句耳语、一个眼神偏移，都可能惊动头顶岩缝里那只眼睛。
时间一点点过去。水滴声还在响，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可空气越来越沉。那股淡淡的汗臭味还没散，反而更浓了些，混着湿土和铁锈，钻进鼻子里让人发闷。苏知微用舌尖顶了顶上颚，靠这点刺痛提醒自己别分神。
突然，头顶岩缝传来一丝极轻的摩擦声，像是布料蹭过石棱。她眼皮都没眨，手却立刻贴回袖中刀柄。她没抬头，只把左脚鞋尖往前挪了半寸，轻轻点了点地面。
端王有了反应。他喉结滚了一下，依旧闭眼，但左手已将短匕抽出半寸，刃口朝外。
苏知微不再动。她把药箱往身前横了一点，挡在自己和牛二之间，像是护着病人，实则为接下来的动作找掩护。她的右手藏在箱后，五指张开，随时准备抓起箱角的碎石投掷。
就在这时，通风口那边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嗒”声，像是什么东西碰到了石壁。紧接着，一道极淡的影子从门框上方掠过，快得像风吹草灰，瞬间消失。
苏知微的心跳撞了一下。
两个人。一个在岩缝，一个在高处。配合着，等信号。
她慢慢吸气，再缓缓吐出，不让胸口起伏太明显。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让端王清楚敌人的位置和数量，才能布置应对。
她借着低头整理药箱的动作，指尖在泥地上重新划了一个“三”，然后用小指在“三”字下方点了两下——这是她临时加的暗号，代表“两人在上，一人未现”。划完，她轻轻拍了两下药箱底，声音极轻，像在拍灰。
端王终于睁眼。
他没看她，只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落在她刚刚划过的地面。他看了两息，又闭上眼，鼻翼微动，像是在计算什么。片刻后，他左手缓缓抬起，将腰间一枚玉扣掰成两半。动作极慢，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把一半塞进靴底缝隙，另一半轻轻捏在指尖，借着身体遮挡，递向春桃的方向。
春桃看见了。她没伸手去接，只把头稍稍抬了抬，发髻对着他。端王指尖一松，那半块玉扣便滑入她发间，被乌发盖住，看不见了。
这是信物。若是他们失散，春桃带着这块玉扣能找到王府旧部求援。可现在没人会走。他们得撑到天亮，撑到巡灯矿工再来。
端王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路归你守。通风口有异动，立刻点烟。”
他说的是春桃。
春桃浑身一抖，差点叫出声，硬是咬住嘴唇才忍住。她用力点头，手把火折子攥得更紧。
“苏氏。”端王又道，声音更低，“继续装治人。别停。”
苏知微没应声，只把手伸进药箱，翻出一小包甘草粉，假装要喂药。她动作自然，手指却稳得不像话。她知道，现在每一下翻找、每一次触碰药材，都是演给上面看的。
端王再没说话。他缓缓调整坐姿，把身子往门边挪了寸许，重心前倾，双脚稳扎地面，剑鞘斜摆，拔剑的路线最短。他的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像要把铁吞进去。
洞里又安静下来。
苏知微盯着牛二的脸，一边往他嘴里抹甘草糊，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她发现岩缝里的灰布又动了，这次是边缘掀起一点，露出一只眼睛。瞳孔黑，反着微光，正往下扫。
她没躲，只继续抹药，动作不急不缓。
那只眼睛看了一圈，慢慢缩回去。
可就在这时，通风口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是木板被踩弯的声音。紧接着，一道极细的绳影从上方垂下，不到一寸，又迅速收了回去。
苏知微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要动手了。
她立刻看向端王。
他也看见了。他没动脸，只眼角极轻微地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通风口方向。他闭眼，再睁，极轻地点了下头。
苏知微把药箱横挡身前，手握银刀贴于腕内，身体半伏，维持救治姿态不变。她的呼吸放到了最浅，耳朵竖着，听头顶的动静。
端王双足稳扎，剑鞘微斜，随时能拔刃而出。他的目光冷得像铁，盯住门框上方的黑暗。
春桃紧握火折，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通风口的阴影。她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发髻里的玉扣碎片，确认它还在。
谁都没有说话。
谁都没有动。
洞里只有水滴声，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
苏知微的掌心全是汗，把刀柄攥得发滑。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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