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山道上的枯叶。苏知微背抵石壁，指尖仍死死扣在内衣夹层里，油纸信的边角硌着掌心。她喘得厉害，嘴角血丝混着尘土黏在下颌，手腕被绳索勒出深痕，火辣辣地疼。那名死士正伸手抓向她胸口，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劈进林间。
为首的黑衣人猛地收手后撤，险险避过咽喉一击。端王跃下马背，剑尖直指对方面门，脚步未停，顺势横扫，逼得另一名死士踉跄退开。他身后数名侍卫疾冲而上，刀鞘撞树，尘土飞扬，瞬间打破僵局。
三名死士对视一眼，立刻分出一人迎战端王，另两人转向侍卫缠斗。刀刃相撞，发出刺耳声响。苏知微趁机缩身往右挪了半步，离崖边稍远了些。她抬眼看向端王，他左肩微倾，动作却极稳，剑走中锋，招招逼命。一名死士挥刀格挡不及，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黑衣迅速洇红。
“走！”持绳死士低喝一声，不再恋战，转身跃入左侧灌木丛。其余两人且战且退，很快没入密林深处。端王并未追击，只冷眼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握剑的手缓缓垂下。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知微靠着石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腿软得撑不住身子。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但终于松开了紧攥的拳头。油纸信还在，贴着胸口，温热的。
端王转过身，眉头皱起：“伤得怎样？”
她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只抬手指了指春桃的方向。
端王点头，朝一名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即上前查看春桃情况，片刻后回禀：“还有气，额头磕破了，人还没醒。”
苏知微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脚底裂口一碰地面就钻心地痛。刚起身又跌坐回去。
端王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他袖口有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在腕处滴落。她愣了一下，伸手去拉他袖子：“你受伤了。”
“小伤。”他侧身避开，语气和平时一样冷，“不碍事。”
她不理他，撕下自己裙角一块布条，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他顿了顿，没挣开。她低头替他包扎，动作笨拙但仔细，把布条一圈圈绕上去，打了个结。
“谢谢。”她低声说。
他看着她沾着灰的脸，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嘴角血迹未擦，脖颈处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他沉默片刻，才开口：“你不该一个人走。”
“我没别的选择。”她抬头看他，“你也知道，不能连累别人。”
“所以就把命豁出去？”他声音沉了些，“证据重要，命就不重要？”
她没答。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她当然知道危险，可有些事必须做。父亲蒙冤十年，她穿来这具身子，活到现在，为的就是这一天。哪怕死在路上，只要信能送到皇帝手里，就够了。
端王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站起身：“别坐着了，先离开这儿。”
他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瞬，握住那只手。他用力一拉，将她扶起。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倾，差点撞他怀里。他一手扶住她胳膊，稳住身形，随即松开。
“还能走吗？”
她点点头：“能。”
他没再问，转身朝马匹走去。两名侍卫已将春桃小心抱起，安置在其中一匹马上，用披风裹紧，防止受凉。另一人牵着空马，随时准备让她骑乘。
“你骑马。”端王说。
“那你呢？”
“我步行。”他语气不容反驳，“山路不平，你脚上有伤，不能勉强走路。”
她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走到马旁，伸手拍了拍马颈，示意她过来。她只好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在侍卫的帮助下爬上马背。马鞍高，她坐得不太稳，身子微微晃。
端王牵起缰绳，走在她马侧，开始沿官道前行。
队伍走得不快。春桃在另一匹马上昏睡着，呼吸平稳。林间晨光渐亮，照在路边草叶上，露珠闪着光。苏知微坐在马上，低头看着端王的背影。他左臂包扎过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一角，可他走得很稳，一句话也没多说。
她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你本可以不来。”她终于开口。
他脚步没停：“我不来，你现在就是尸体。”
她说不出话了。
风吹过林梢，吹动她的衣袖。她看着前方蜿蜒的小路，远处宫墙轮廓隐约可见。只要再走一段，就能进宫，就能把信交出去。
可她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她害得春桃受伤，连累端王带伤护送。这些人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因为她一次次涉险。她不是不知道感激，只是这份恩情太重，她怕自己还不起。
“你后悔帮我吗？”她问。
端王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她望着他眼睛。那里面没有讥讽，也没有敷衍，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疲惫的坚定。
她忽然明白了。
他早就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他也知道，一旦插手，就再也脱不了身。可他还是来了，一声不响地站在她这边。
她喉头发紧，低声说：“谢谢你。”
这次他没回避，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继续往前走。
日头升高了些，山路两侧的树影变短。一行人缓缓前行，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苏知微一直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胸前的信件，像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端王始终走在马侧，左手牵缰，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不时扫向两旁林地，警惕未松。
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劫难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案情有了转机，也不是证据终于到手。
而是她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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