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偏了一寸，光从门槛上退开，移到了墙根。苏知微还站在内室门口，手搭在门框边，指尖沾着昨夜烧纸留下的灰，没洗，也没擦。她看着春桃把那几页假线索一张张丢进铜盆里点着，火苗窜起来时，照得春桃的脸一明一暗。
“小太监已经往西六宫跑了两趟。”春桃低声说，眼睛盯着窗外，“还是那个穿青布鞋的，脚步急得很，像是怕误了事。”
苏知微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对方还在盯。她们烧的是废纸，可外面人以为她在毁证据。这就好办了。
她转身走到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纸，又拿笔蘸了墨，在纸上随便画了几道线，像是记账，又像是随手涂鸦。写完后，她把纸往桌上一扔，一角垂下来，蹭到地上的灰。
“以后别碰这些了。”她说，“咱们换条路走。”
春桃抬眼：“主子想怎么查？”
“贵妃不会自己动手。”苏知微坐到床沿，声音压低，“她要传话、递东西、见外人，总得有人替她跑腿。那些人不在眼前，却天天进出她宫里——送茶的、扫偏殿的、换香炉灰的，还有管绣品收发的。”
春桃明白了：“您是说，从底下人身上找缝儿？”
“对。”苏知微看着她，“你去打听，最近哪些宫女调过班，尤其是贵妃宫里那些不起眼的差事。别直接问，也别让人觉出你在查什么。就说……你想托人帮你表哥谋个差，听说那边常缺扫洒的人？”
春桃点头：“我懂了。我去找翠荷，她是我在尚衣局的老乡，前些日子还跟我抱怨工钱少，想换个地方干。”
“去吧。”苏知微说，“慢慢套话，别急。她要是提谁最近常去贵妃那儿，或是见过生面孔进出，你就记下名字、时辰、穿什么衣裳。”
春桃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苏知微叫住她，“别空着手去。带块桂花糕，说是家里寄来的，分她一块。礼轻，人情才不显眼。”
春桃笑了下，从柜子里取了油纸包好的糕点，掖进袖中，低头出了门。
屋子里静下来。苏知微没动，只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枚铜钱，来回翻转。阳光一点点爬过地面，照到她的裙角，又滑开。她听着院外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有扫地的，有送水的，也有太监传话的。但没人进冷院。
过了快一个时辰，春桃回来了，脸色有点紧，脚步放得很轻。她进门后先回头看了看，才把门掩上，走到苏知微跟前，压低声音说：“有动静。”
“说。”
“翠荷跟我说，贵妃宫里有个粗使宫女，专门清运残烛和旧香灰，叫阿枝。这人平日不爱说话，做事也老实，可前个月突然被调去偏院当值三天，回来后整个人都不大对劲。”
“怎么不对？”
“她说，那几天夜里有人进出贵妃偏院，领路的是掌事姑姑。来的女人戴着幂篱，一身灰布衣，没带针线盒，也不像是绣娘。阿枝原本以为是新来的工匠，可后来听见焚香的声音特别冲，连院子里都闻得到，像是烧什么东西，味儿刺鼻。”
苏知微眉梢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三月初九前后，连续两个晚上。”春桃继续说，“阿枝说，那人走后，贵妃亲自让人烧了一整坛灰，烧完还不许旁人靠近，连灰渣都用黄土埋了。”
苏知微手指一顿。
焚坛、秘会、外来女子、无工具、反常气味——这不是寻常往来。
她脑子里转得快。贵妃身为高位嫔妃，若只是请个绣娘，何必遮掩？连掌事姑姑亲自领路，说明来人身份特殊。而焚灰行为极不寻常，宫中处理废物自有规制，哪有用黄土深埋的道理？
除非，她在毁东西。
或者，她在行某种仪式。
她没急着下结论，只问：“还有别的吗？”
春桃想了想：“阿枝还说，那女人走的时候，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有道红绳编的结，不是宫里样式。她当时多看了两眼，结果被掌事姑姑瞪了一眼，再不敢瞧。”
苏知微轻轻点头。
红绳、焚灰、夜间密会——这些都不是巧合。贵妃在见不该见的人。
但她不能断言就是江湖术士，毕竟没有实证。她得再找一条线，交叉印证。
她抬头看春桃：“你还记得，咱们刚进宫那阵子，贵妃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比如饮食、起居、用药？”
春桃皱眉回想：“有倒是有一件……三个月前，膳房那边传过话，说贵妃忽然不吃牛乳了，只喝一种黑褐色的药汤，说是‘养神方’，每日由贴身宫女亲手煎好，戌时准时送去。”
“戌时？”苏知微问。
“对，差不多天刚黑那会儿。”春桃点头，“我还听人说，那阵子她宫里的树下，每晚都埋个陶罐，第二天早上挖出来打碎，片片都烧成灰。”
苏知微眸光一闪。
埋罐、焚灰、黑汤药——这和民间某些厌胜之术的做法极为相似。若是寻常养生，何必如此繁琐？又何必选在戌时这种阴气渐重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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