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碗药上。汤汁已经凉透，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苏知微坐在床边，手指搭在袖口内侧，铁屑还攥在掌心，边缘硌得皮肤有些发麻。
门外脚步声刚走远，她才缓缓松开手，把铁屑贴在指腹上摩挲了一下。这东西不能丢，也不能被搜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布面旧了，底子却还结实。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春桃端着个空托盘进来，顺手带上门。她没说话，只朝那碗药努了努嘴。苏知微摇头，极轻地眨了一下眼。春桃会意，伸手去端碗，指尖在桌沿顿了顿，又抬眼看她。
“晚上风大。”苏知微低声道，“别站太久。”
春桃点头，捧着碗退了出去。门合上前，两人目光撞了一瞬。春桃知道，主子有话要交代。
半夜三更，守卫换岗的间隙，春桃又来了。这次她换了身粗布衣裳，像极了尚衣局跑腿的小宫女。她蹲在门口扫地，笤帚划过青砖的声音很轻。苏知微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看见她鞋底沾了点泥，是外头带进来的。
她假装咳嗽两声，守卫转头看她。春桃趁机将扫帚靠墙，快步走到门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饼塞进门缝。苏知微弯腰捡起，指尖触到一张折叠的纸条。她不动声色揣进怀里，退回床边坐下。
等守卫再次背过身去，她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奴想办法出宫一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撕成碎片，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喉咙有点涩，但她没喝水。
天快亮时，春桃最后一次来送水。这次她穿的是采买宫婢常穿的灰蓝短衫，头发也用黑绳扎紧。她把水壶放在门口，低声说：“冷院后头排水口那边，墙塌了一块，夜里猫常从那儿钻。”
苏知微站在屋中央，没应声。春桃走前，忽然弯腰系鞋带，手指飞快地碰了下她的裙角。她低头，感觉有什么硬物滑进了鞋帮。
等人都走了，她坐下脱鞋，掏出一小片铁皮，比指甲略大，边缘磨得圆滑。她认得这是自己给春桃改过的发卡，原本别在她鬓边压头发用。
她攥紧铁片，靠在墙上闭眼养神。
春桃出了冷院，沿着偏廊往西走。尚衣局今日确实有批旧布要运出宫，领单的是个老嬷嬷，向来不管底下人多一个少一个。她混在几个小丫头中间，低头跟着车队走到宫门。
守卫查车时，她已钻进一辆骡车底下的暗格里。那是运布料的车，底下铺着稻草，味道呛人。车轮一动，她屏住呼吸，手死死抠住木板接缝。
半道上停了一次，有人掀开车帘问话。她听见守卫说：“布匹送往城南染坊，都是旧料。”对方嗯了一声，踢了踢车轮，没往下查。
车继续走，颠得她骨头发酸。出了宫门，她在车厢晃动最小的时候悄悄爬出来，滚进路边灌木丛。等车走远，她站起来拍掉草叶，顺着街边屋檐一路往北。
端王府在城东，离宫不远，但路不熟。她问了个卖炊饼的老汉，才知道得绕过太庙后墙，再走两条窄巷。
太阳升到头顶时，她到了府门外。石狮子旁有棵歪脖子槐树，她靠着树干坐下，把脸抹了几把泥，又扯乱头发，看上去像个讨饭的。
门口两个护卫来回走动，根本不看她。她就这么坐着，眼睛盯着门缝，一动不动。
快到申时，有个提篮子的老仆出来倒馊水。他多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了顿。春桃抬起脸，冲他眨了眨眼。
老仆眉头一皱，转身进了门房。没过多久，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在巷口朝她招手。
她赶紧过去。那人没说话，带着她拐进一条夹道，尽头有扇小门。门开后，是个堆杂物的院子。
“你是苏才人身边那个？”男人问。
春桃点头：“我叫春桃。”
“王爷不在正院。你要是有急事，我替你传话。”
“必须当面说。”她声音哑了，“事关人命。”
那人打量她几眼，终于点头，让她在原地等着。他自己进去通报。
过了好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穿墨色长袍的男人走出来，身形瘦高，脸上没什么表情。春桃认得他，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端王。
“你说。”他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
春桃扑通跪下：“王爷，苏才人被关起来了！有人递了封假信，说她勾结逆贼，意图谋反。陛下震怒，把她软禁在东暖阁外厢房，不准见人。她现在连喝的水都不敢碰……”
她说得急，喘不上气，眼泪也掉了下来。
端王站着没动，听完才开口：“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到现在，整整一天了。她让我来找您，说只有您能救她。”
“她让你来的？”
“是！”春桃抬头，“她把铁屑藏在我鞋底，让我一定找到您。她说……她说您会明白。”
端王沉默片刻，眉头慢慢拧紧。他转身对身边人道：“备马，我要入宫一趟。”
“王爷！”春桃急忙拦，“宫门已经落锁，您这时候进不去。而且……而且您若贸然露面，反倒害了她。贵妃的人盯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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