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兄长站在高处，目光扫过草丛那一瞬，苏知微立刻蹲下身子。她手心全是汗，火折子被攥得发烫。草叶贴着手臂，凉得让她清醒。
她没动。
士兵继续往粮仓搬铁器，一支接一支。第十支刚进去，又有三箱竹浆纸抬到了门口，堆在铁器旁边。那些纸轻，但压在沾了磷粉的矛头上，一点就着。
时机快到了。
她侧头看春桃，声音压到最低：“等我动手，你就往后退，一直退到河边。”
春桃点头，手指抠进土里。
苏知微把银簪拿出来，在月光下刮簪尾。那点油脂混着之前残留的磷粉，搓成一条细线塞进火折子棉芯里。这能让火更快烧起来。
粮车还在卸货。第十一支、第十二支……守卫多了两个，来回在门口走。只要再有几件进去，堆得够密，火就能顺着粉末一路烧开。
她盯着最后一捆短矛。
贵妃兄长低头看文书，抬起眼又扫了一圈。苏知微屏住呼吸，等他视线移开，才慢慢往前挪。
一辆空粮车从旁边经过，挡住了守卫的视线。她抓住机会，贴着地面爬向粮仓檐角。排水沟投下一道暗影，她借着那点遮蔽靠近墙根。
最后一批铁器开始搬运。
第一支矛抬进门，第二支……
苏知微划亮火折。
火星跳起的一刻，她用力将火折掷向矛柄缝隙。火光撞上磷粉，发出“嗤”的一声，绿芒闪了一下，接着腾起一缕火焰，迅速爬上旁边的竹浆纸箱。
火势比她想的快。
纸箱烧了起来，黑烟往上冲。守卫大喊：“着火了！”有人扑过去拍打，可火已经顺着粉末蔓延到其他铁器上。
屋内传来爆裂声。
火猛地炸开，像是里面有油。屋顶轰地塌下一角，热浪掀翻最近的两人。铁片飞出来，砸在地上冒火星。
“救火！封门！”贵妃兄长吼着冲过来，脸被火光照得通红。
苏知微转身就跑。她一把抓起春桃，往河岸方向冲。
可春桃脚下一软，被爆炸气浪推得踉跄几步，后背撞上石头，整个人跌坐在地。她睁着眼，却不动，耳朵流出血丝。
“春桃！”苏知微扑过去扶她。
身后火势越烧越猛。粮仓内部显然存了助燃的东西，火舌卷着浓烟从窗口喷出，木梁断裂的声音接连不断。出口被烈焰堵死，守军乱作一团，有人想冲出来，立刻被火吞没。
追兵已经开始反应。
远处传来脚步声，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清晰可闻。贵妃兄长站在火场边缘，举刀指向她们这边：“拦住她们！别让她们跑了！”
苏知微背起春桃，咬牙往河岸冲。
河水就在十步外，湍急，黑不见底。她不敢停，知道只要慢一步，就会被围住。
追兵越来越近。
她冲到岸边，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映着粮仓残骸，浓烟滚滚升空。守卫正从两侧包抄，刀已出鞘。
她抱着春桃跳了下去。
冷水瞬间灌入口鼻。激流猛地把她往下拖，她拼命划水，一只手死死抓着春桃的衣领。两人被水流裹着向前冲，几次沉下又浮起。
呛了几口水后，她终于稳住身体，抬头望岸。
火还在烧，照亮半边天。贵妃兄长站在岸边，脸上有灼伤痕迹，衣服焦黑一片。他指着河面，吼得声嘶力竭：“给我沿河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知微没力气回应。她靠在春桃背上，任水流带她们往下游去。
怀里玉牌还在，贴着胸口，没丢。残信烧剩的灰烬也藏在袖袋里，干的。
春桃突然咳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醒着吗？”苏知微低声问。
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微微收了收，搭在苏知微肩上。
够了。
她抓紧河面漂过的一截断枝，借力稳住方向。前方河道变窄，水流更急，两岸山壁陡峭，看不清出路。
火光渐渐被甩在身后。
她低头看春桃的脸，苍白，嘴唇发紫。肩膀上有擦伤，血混在水里散开。
必须找地方上岸。
可刚这么想，水流突然加快。前方水面出现一个漩涡口，树枝断草打着转往下沉。
她来不及调整，就被卷了进去。
身体猛地一斜，整个人失去平衡。她本能地把春桃往高处推，自己却被水压往下拽。
右脚撞上水底石块，剧痛传来。
她忍着没松手。
两人再次浮出水面时，离漩涡边缘不远。她拼尽力气划向一侧浅滩，指尖终于碰到泥岸。
拖着春桃爬上岸，她瘫坐在地，喘得说不出话。
四周漆黑，只有远处火光余烬映着天边。耳边是水声、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她摸了摸春桃的脉，还在跳。
又检查自己身上，除了脚伤，没有大碍。
玉牌贴着皮肤，温的。
她靠着一块石头坐下，把春桃的头放在腿上。夜风吹过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
但她没闭眼。
她盯着河面，看有没有追兵的火把顺流下来。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
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手指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火折子。
火折早就灭了，外壳被水泡胀，轻轻一捏就碎。
她扔掉残壳，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把玉牌包好，塞进最里层衣袋。
然后伸手探进春桃袖中，找到那个小瓷瓶——里面还剩半瓶解毒药。她拧开看了一眼，液体清透，没变质。
还好没丢。
她重新盖紧，放回去。
春桃又咳了一声，这次睁开了眼。
“小姐……”她声音很轻，“我们……逃出来了？”
“嗯。”苏知微握住她的手，“先歇一会儿，等天亮再走。”
春桃点点头，又闭上眼。
苏知微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颗星。
她收回视线，盯着河岸另一侧的树林。
那里有动静。
不是风。
是一双靴子踩在湿泥上的声音，很轻，但确实正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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