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陈默躺在宽大的床上，绫子和结衣温顺地依偎在他身侧，冯雪儿和小雨、小雅也都在房间里各自的铺位上安歇。李倩则带着女儿瑶睡在隔壁。美玉在怀，幽香暗浮，若是往日，他或许早已心猿意马。
但今夜，陈默却异常安静。他只是在睡前抱过睡眼惺忪的瑶瑶，在“女儿”那稚嫩的脸颊上狠狠的亲了几口，感受着那片刻的、纯粹的温暖，然后便将孩子还给了李倩，自己躺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对任何女人使坏，甚至没有多少缠绵的心思。沉重的眼皮阖上，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像一锅即将沸腾的粥，在半睡半醒间剧烈地翻腾着，根本无法真正入睡。
孩子……
绫子怀孕的消息，如同在他看似坚固的世界观上，凿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狂喜的巨浪退去后，裸露出的是一片布满尖锐砾石的海滩，那是冰冷而残酷的现实，以及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焦虑与质疑。
我们生活在一个生育观念深入骨髓的国家，“传宗接代”、“香火延续”几乎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但是，我们似乎从来没有，或者说，很少去认真思考过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我们，真的适合做父母吗？
陈默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已经崩塌的“和平”年代。
那个年代，国家人口众多，是骄傲，也是沉重的负担。各行各业卷得像绞肉机，就业难如登天。一份普通的工作，薪资微薄得可怜，待遇更是谈不上，却需要人像牲口一样拼命。年轻人被高昂的房价、教育成本、医疗费用压得喘不过气，不得不背井离乡，成为大城市里一颗颗漂泊的螺丝钉。
父母老了，本应安享晚年，结果呢？非但不能安稳养老，反而还要拿出毕生积蓄替儿女付首付，甚至拖着年迈的身体，重新上岗，承担起照顾孙辈的“天伦之乐”。那哪里是乐，分明是又一轮看不到尽头的辛苦操劳。一代啃一代，恶性循环，每个人都活得像拉磨的驴，眼前吊着根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身后还拖着沉重的石磨。
而现在呢？
现在是特么的末世！
华国中部，零下四五十度的极寒，呵气成冰，出去撒泡尿都得带根棍子。这片土地已经成了巨大的冰柜，埋葬了无数来不及逃离的生命。就算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真的能抵达南方，抵达那个传说中的新澳省呢？
根据那些断断续续、真假难辨的无线电消息，那里的气温也低至零下三十度！只是比这里“暖和”一点点的冰窖罢了！重建秩序？谈何容易！资源只会比过去更加紧缺，竞争更加赤裸和残酷。
他们这一行人，到了那边，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
会不会只是从一个危险的牢笼，跳进另一个看似光鲜、实则规矩更多、压迫更甚的牢笼？他们这些在乱世中习惯了刀头舔血、自由散漫的人，能适应那种高度组织化、等级森严的新社会吗？
陈默几乎可以预见，他们很可能卸下武器，交出手中的黄金和物资，然后……重新变成一头头日夜无休的牛马！为了换取那点可怜的配给，在陌生的流水线上，或者在严酷的户外劳动中，重复着日复一日、看不到希望的牛马生活！甚至，因为他们的“前科”，可能处境会比普通人更加艰难。
那么，孩子呢？
这个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降临的孩子……
如果他/她出生在这样一个世界，自己这个父亲，能给他/她什么？
良好的医疗？连绫子孕期的营养和检查都无法保证，更别提婴儿出生后可能面临的种种风险。
优质的教育？在生存都成问题的环境下，知识或许会成为最奢侈的奢侈品。
安稳的童年？让他/她在冰天雪地里，或者在某个秩序森严、充满歧视的集体宿舍里长大？看着他/她的小脸因为营养不良而蜡黄，因为严寒而布满冻疮？
陈默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以前在网络上看到过的一个热门问题：“如果你能够穿越回去，见到刚出生的自己，你还想出生吗？”
当时他看到各种回答，一笑置之。但此刻，这个问题如同鬼魅般钻进他的脑海，带着冰冷的重量。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在内心深处给出了一个无比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狠厉的答案：“我会掐死我自己。”
是的，掐死那个刚刚降临、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婴儿。不是出于仇恨，而是出于一种……绝望的仁慈。让他/她不必来到这个残酷的世界，经历他所经历过的所有苦难、不公、挣扎和绝望——从和平年代的社畜，到末世挣扎的亡命徒，以及未来可能更加黯淡无光的牛马生涯。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一股深沉的悲哀和无力感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为人父母，不是本能地生下孩子就完事了。那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意味着你要为他/她遮风挡雨，为他/她铺路搭桥，为他/她创造一个至少……有希望的环境。
可他陈默，能做到吗？
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他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又如何去承载一个崭新生命的重量？
绫子腹中的那个小生命，带来的不仅仅是喜悦和希望，更像是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这个世界的千疮百孔，也照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慌与无能。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女性馨香的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呻吟。
南下，是为了孩子。
可南下之后，等待这个孩子的，又会是怎样的命运？
这个无解的问题，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在这本该充满希望的深夜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和迷茫。父亲的职责，与他所能预见的残酷未来，形成了无比尖锐的矛盾，几乎要将他撕裂……
（我们生活在，一个生育观念很强大的国家。但是我们从未考虑过，我们是否适合做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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