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二楼，陈默透过楼道窗户看着外面那片几乎要将一楼（有一米深多节台阶）彻底吞噬的白色坟场，心沉了下去。近四米深的积雪，意味着他之前“匍匐压路”的方法也几乎失效了，雪层太厚，压强太大，单人行动不仅效率低下，而且极度危险，一旦陷入某个被积雪掩盖的坑洞或者体力不支，很可能就被活埋。
他一个人，没有把握能弄到足够的燃料，甚至没有把握安全返回。
必须寻找盟友。他第一时间想到了王德海。那个看起来沉稳务实的男人，是目前唯一有过合作经历，并且似乎还保留着一定底线的人。
他掏出手机，找到王德海的号码拨了过去。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王德海沙哑而疲惫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孩子细微的哭泣和女人的低语。
“喂，陈默？”
“王哥，是我。睡醒了吗？”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睡？一夜没合眼……”王德海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太冷了，根本睡不着。孩子冻得直哭，裹了好几层被子都不管用。你那边怎么样？”
“一样，快冻僵了。”陈默感同身受，“王哥，我准备出去找点能烧的东西，木头、家具什么的。但外面雪太深了，一个人搞不定，风险太大。你想不想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显然，王德海也在权衡利弊。外出寻找燃料，意味着巨大的体力消耗和风险，但留在家里，下一个夜晚可能就是全家人的鬼门关。
“妈的……不去不行了！”王德海似乎下定了决心，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等我一下，我穿衣服下来。妈的，这鬼天气！”
挂了电话，陈默稍微松了口气。有了王德海这个帮手，生存的几率能增加不少。
就在这时，二楼和三楼楼梯拐角处聚集的几个人注意到了陈默。主要是些睡眠浅、起得早的老头老太太，他们裹着能找到的所有衣物，脸色青白，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他们显然认出了陈默——昨天那个穿着厚实军大衣、从超市满载而归的年轻人。
几个老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在一个戴着绒线帽、看起来像是带头的老大爷的示意下，围了过来。
“小伙子，是你啊。”绒线帽老大爷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眼神却紧紧盯着陈默，“昨天看你从超市买回来不少吃的，是吧？”
陈默心中一紧，知道麻烦来了。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是买了一点，不多，勉强够自己吃几天。”
“哎呀，年轻人，现在这情况，大家都不容易。”另一个烫着卷发的老太太接口道，语气带着夸张的哀怨，“我们这些老家伙，家里存粮都快见底了，孩子又不在身边，都快饿死了。你看……你能不能行行好，卖给我们一点？我们出钱！出两倍，不，三倍的价钱买！怎么样？”
她的话立刻引起了其他老人的附和。
“对啊对啊，年轻人帮帮忙嘛！”
“我们年纪大了，禁不住饿啊！”
“你就匀一点给我们吧，花钱买还不行吗？”
陈默看着这些曾经可能和蔼可亲的邻居，此刻却被饥饿和恐惧驱使着，用金钱和年龄作为武器，向他施压。他心中冷笑，钱？在这种环境下，钞票恐怕很快就连引火都不如。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摇了摇头：“各位叔叔阿姨，不是我不帮忙，我昨天真的没找到多少东西，就几包泡面饼干，自己都吃不饱。超市那边应该还有，你们可以去那边看看。”
“去超市？”绒线帽老大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弄的恼怒，他指着窗外，“小伙子，你睁眼看看！这雪都快四米深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怎么出去？走不出十步就得埋雪里头！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就是！你年轻人有力气能出去，我们怎么办？”卷发老太太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道德绑架的意味，“年轻人要懂得尊老爱幼！邻居间要学会互帮互助！怎么能这么自私呢？看着我们这些老邻居饿死冻死吗？你良心过得去吗？”
“尊老爱幼”、“互帮互助”、“自私”、“良心”……一个个沉重的字眼像石头一样砸向陈默。若是和平时期，他或许会感到羞愧难当。但此刻，在这生死存亡的边缘，这些词语显得如此苍白而又讽刺。他们的“老”和“弱”是事实，但这并不是可以理直气壮要求他牺牲自己生存资源的理由。
陈默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知道，一旦松口，今天面对的就不只是这几个老人，整栋楼饥饿的人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他那点物资，顷刻间就会被瓜分殆尽。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那些或哀求、或指责、或贪婪的目光，语气变得强硬而清晰：“我说了，我没有多余的食物。我自己也要活下去。你们有困难，可以等救援，或者自己想办法。道德绑架对我没用，我的食物，只够我自己活命。”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传来的斥责、咒骂和低声的哭泣，转身就要往楼下走。他的心很硬，硬得像外面的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栋楼里，可能已经成了某些人眼中“冷血”、“自私”的代表。但他不在乎。活下去，是此刻唯一且最高的道德准则。
就在这时，王德海背着包，手里拿着一根撬棍，从楼上快步走了下来。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争执，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看了陈默一眼，又扫了一眼那群义愤填膺的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对陈默点了点头。
“走吧。”陈默低声道。
两人无视了身后的嘈杂，并肩向一楼走去，准备再次踏入那片致命的雪原，为了生存，去寻找那维系生命的火焰。而楼道里留下的，是绝望的哭嚎、愤怒的指责，以及……某些隐藏在阴影里，更加冰冷和危险的目光。资源的匮乏，正在迅速撕裂文明社会脆弱的表皮，将最原始的生存竞争法则，赤裸裸地暴露出来。陈默知道，他与这栋楼里部分人的对立，从此刻起，已经无法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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