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了。虹桥区的梧桐树绿了，枝叶遮天蔽日，把整条街道都罩在浓荫里。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比谁的嗓门大。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啊晃的，像无数只眨动的眼睛。
徐天换上了短袖工服，深蓝色的，背后印着“韵风快递”四个白色大字。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手腕延伸到肘弯，那是去年在规则夹缝里留下的。现在已经不疼了，只是偶尔阴天会痒。
他每天早晨六点出门，骑着电动车穿行在大街小巷。夏天的早晨还算凉快，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到了中午就不行了，太阳毒得很，晒得柏油路发软，空气里弥漫着热浪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他把车停在树荫下，拿出水壶喝几口，擦擦汗，继续送。
今天的单子很多，大多是附近居民网购的饮料、水果和日用品。双十一还早，但夏天的单量已经上来了。徐天不着急，一件一件地送，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开。做了快六年快递员，他比谁都清楚，急也急不来，慢也慢不了多少。该送到的总会送到，该等的人总会等到。
路过花园路的时候，他减慢了速度。78号楼下的银杏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厚厚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早餐店门口支起了遮阳棚，蓝色的棚布，把整片人行道都罩在阴影里。
小念在楼下吃冰棍。她坐在台阶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根绿豆冰棍，吃得满嘴都是绿色的奶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印着小草莓，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像米老鼠的耳朵。
“叔叔！”她看到徐天，举起手里的冰棍朝他挥了挥，“你吃不吃？”
徐天笑了笑，摇头。“你吃。”
小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棍，只剩一小截了，正往下滴水。她赶紧塞进嘴里，咬掉最后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明天我让妈妈多买一根，给你留着。”
“好。”徐天说。
何念站在早餐店门口，手里也拿着一根冰棍，正在擦汗。她穿着淡绿色的短袖，头发扎成低马尾，比去年更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她看着徐天，笑了笑。“进来坐坐？喝杯水。”
徐天犹豫了一下，然后下了车，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他走进早餐店，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店里开着空调，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何念给他倒了杯凉茶，递到他手里。茶是自制的，加了薄荷和冰糖，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
“最近忙吗？”何念问。
“还行。单子多了，但还能应付。”
“小念下学期就上二年级了。”何念看着门口的女儿，嘴角带着笑，“她成绩不错，上学期考了双百。”
“像她爸。”徐天说。
何念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嗯，像他。”
小念吃完冰棍，跑进来洗手。她踮着脚尖，够到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搓了搓，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溅了徐天一脸。
“叔叔对不起！”她赶紧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徐天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没事。”
小念嘿嘿笑了，又跑出去玩了。何念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皮得很。”
“孩子嘛，都这样。”徐天站起来，把杯子放回桌上，“我该走了，还有单子要送。”
“注意安全。”
“嗯。”
他走出早餐店，跨上电动车。小念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给你留冰棍！”
“好。”
徐天笑了笑，启动引擎，驶出花园路。身后，小念朝他挥手，何念站在门口，笑着看他。阳光照在她们身上，亮得刺眼，但他觉得很好看。
下午的单子里，有一个地址是城隍庙老街。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等着取件人来拿包裹。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比赛。他抬头看着树冠，叶子密密麻麻，遮住了天空。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猴子第一次带他走这条路线，想起站长在地下核心前的背影，想起陈末在灰色巷子里的笑。他们都走了，但他们都还在。在这条街上，在这棵树下，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取件人来了，是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徐天帮她把包裹从柜子里取出来，递到她手里。老太太连声道谢，从布袋里拿出一个苹果，塞给他。“小伙子，吃个苹果，解解渴。”
徐天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他骑着电动车，继续向前。阳光照在脸上，晒得发烫，但他没有加速。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骑着，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经过一个个熟悉的快递柜。
夏天来了，日子还要继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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