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秋阳透过云层，洒在贡院青灰色的瓦楞上。
当——当——当！
三声清脆悠长的收卷锣声，在明远楼上准时敲响，响彻了整座考场。
“时辰已到！全场停笔！”监考官们威严的声音在各条巷道中回荡。
第二场策问考试，正式宣告落幕。
号舍内，三千六百余名学子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经历了一天一夜的熬战，许多人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神情却格外的亢奋。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刚刚答完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八股文章，而是真正能够安邦定国、治水强军的实策。
监考官在锦衣卫的陪同下，严格按照流程，依次进入号舍回收试卷。清点、核对、编号，每一个步骤都严丝合缝，无一份遗漏，也无一份损毁。除去此前因夹带舞弊被逐出考场的那三十余名世家败类，剩余的三千六百多份策问试卷，被整整齐齐地装入了铁皮大箱。
试卷封存室内。
赵晏一袭紫蟒常服，端坐主位。他的左右两侧，方正儒与海刚峰正襟危坐。
“开始核验防伪水印！”赵晏沉声下令。
陆峥带着几名格物院的吏员，点亮了特制的强光油灯，对每一份试卷进行透光检查。确认潜龙暗纹无误后，海刚峰亲自监督糊名吏员将考生的姓名与籍贯彻底封死，并盖上第一道骑缝章。
随后，所有的试卷被锁入那口巨大的精钢铁箱之中。
赵晏站起身，掏出摄政王金印，在封条上重重地盖下。
“锦衣卫与王府亲卫交替值守，十二个时辰不许断人！直到明日誊录房开启，任何人不得靠近铁箱半步！”赵晏的目光扫过那些如同铁塔般站立的护卫，冷声下达了铁律。
试卷封存完毕，但贡院内的清洗才刚刚开始。
赵晏回到主考房，将一份名单狠狠地摔在了桌案上。这上面，全是在伪题案爆发后，沈烈通过暗中监控顺藤摸瓜查出来的、与吴思齐和王克俭有勾连的贡院内应。
“老刘，按这名单抓人！”
赵晏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凡是名单上的礼部吏员、杂役、乃至巡场的小吏，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革去差使，押入贡院临时诏狱严审！”
“遵命！”老刘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贡院内便响起了一阵阵求饶与哀嚎之声。
整整三十七名被吴思齐安插进来的眼线和爪牙，被锦衣卫像拔萝卜一样连根拔起。整个礼部的随考队伍几乎被清洗了一空。
当吴思齐在经义房里听到外面的动静时，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在了椅子上。他知道，赵晏这是在斩断他所有的触手。
但是，就在吴思齐万念俱灰之时，一名负责打扫的杂役悄悄走过他的窗前，极其隐蔽地比出了一个手势。
吴思齐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绝境逢生的狂喜。
赵晏百密一疏！他竟然漏掉了自己安插在誊录房最核心位置的那两名书吏！只要这两人还在，明日誊录开启之时，就是他偷天换日、强行换卷的最后机会！
然而，吴思齐并不知道。那两名所谓的“漏网之鱼”，根本就是赵晏故意留给他的死亡诱饵。
主考房内，清洗完毕后的气氛重新归于平静。
赵晏与方正儒、海刚峰三人，围在书案前。在试卷正式糊名封存之前，赵晏曾特意将几份他重点关注的核心考生的试卷，提前做下了极其隐秘的记号，并单独誊抄了一份副本。
此刻，这几份副本正摆在三人面前。
方正儒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读完了一份关于江南赋税改良的策论，激动得双手微微发抖，猛地一拍桌案。
“好！好一篇《官绅一体纳粮策》！”
方正儒指着这份副本，眼眶微红，“此子不仅精准剖析了一条鞭法在江南落地的豪强阻力，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让官绅与百姓同担赋税！这份魄力，这份不避权贵的公心，简直是宰辅之才啊！”
“方阁老好眼力。”赵晏微微一笑，“这篇策论，出自江南解元苏清辞之手。”
海刚峰也拿起另一份试卷，越看越是心惊：“这篇关于吏治监察的策论，律法严明，刑名决断犹如刀斧，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清流傲骨。这等铁面御史的好苗子，又是何人？”
“这是关中大儒之徒，程守正。”赵晏答道。
随后，三人又传阅了王景玄那篇开辟大航海时代、以关税养水师的《市舶司改革方案》；陆长风那篇充满血腥实战气息、化整为零平定南疆的《边防军事推演》；以及苏明远那严丝合缝的户部审计方案，和沈知微那堪称水利奇迹的《黄河安澜分洪策》。
每一篇拿出来，都足以震惊朝野，都是大周未来在各个领域急需的擎天白玉柱！
“王爷！”方正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赵晏深深作揖，“老臣原以为这恩科不过是选拔些干吏，却没想到，竟能涌现出如此多的绝世奇才！大周中兴，后继有人了！”
赵晏看着桌上这些沉甸甸的答卷，那双冷峻的眼眸中，也闪烁出夺目的光彩。
这就是他顶着天下骂名，不惜与所有门阀世家决裂，也要强推科举革新的真正目的。龙虎榜的雏形，已经在他的心中彻底定格。
“传令伙房。”
赵晏收起副本，转头吩咐道，“给所有考生加餐！每人一份红烧肉，一碗热参粥！告诉他们，策问已过，安心休整一日。后天，迎接最后一场实务选考！”
夜幕降临，贡院内飘荡着肉香。考生们在历经极度的紧绷后，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而赵晏则立于明远楼上，目光冷冷地望向誊录房的方向。
“一切准备就绪了。”
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那只自以为聪明的狐狸，一步一步地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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