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还在涨。
他每次抬头换气,后脑都会撞上潮湿的石壁。
渠外,柳如是将耳朵贴近木管。
管壁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水响,中间夹着一口极轻的呼吸。
“下面还有活人。”
曹崇山提刀站在排水沟旁。
“鬼面?”
“多半是他。”
“开闸灌水,省得再费绳子。”
顾长清裹着厚毯坐在轮椅上。
他朝木管下方看了一眼。
“留活口。”
曹崇山压着火气。
“此人害死多少辽东军卒,你还救他?”
“救上来再审。”
“审完依军法杀。”
顾长清抬手示意亲兵查看水闸。
“曹帅若现在淹死他,林霜月从哪条路逃的,谁去指?”
曹崇山用刀鞘敲了敲冻土。
“他肯开口?”
顾长清让雷豹拿来两只木桶。
一桶装清水,一桶装从排水沟边挖出的污泥。
雷豹看了看两只桶,又探头往木管里瞧。
“下面已经够他喝了。”
“渠水里有碱灰和烂肉。他再泡半刻钟,伤口会溃烂,之后便是高热。”
顾长清指向木管。
“把清水倒下去。清水会冲开他头顶那一段污水,也能让他听清我们的话。”
一桶清水灌进木管。
地下随即传来剧烈咳嗽。
鬼面被水冲得滑下石棱,又在铁栅前挣扎着站稳。
顾长清俯向管口。
“鬼面。”
“林霜月把你关在水闸后,母版也没留给你。”
“你替她做了十一张面孔,最后只换来这个待遇。”
渠底安静了片刻。
鬼面的声音隔着石壁和水传出,已经哑得变了调。
“她逃不掉。”
“这话没什么用。”
“她藏着真图。”
“我们已经找到铁滑道。”
鬼面抓着石棱的手滑下一寸。
外面的人连铁轨都查到了。
他仰头吐出一口污水。
“冻河东岸有两处出口。”
“一处通皮棚,一处通北山盐窝。”
“她会去盐窝。”
曹崇山俯身喝道:“凭什么信你?”
“皮棚的车已经用来运母版。她若从皮棚走,正好撞上推车的人,行踪当场便会暴露。”
鬼面换了一口气。
“盐窝后面有条牧盐旧道,能绕过乌骨岭。路窄,大队骑兵进不去。”
顾长清抬起手。
“放绳。”
曹崇山横刀挡住准备上前的亲兵。
“等他把出口位置讲清。”
鬼面在下面低笑了一声。
“顾长清,你先放我出去。”
“我可以领你追她。”
“领路用不着你。”
顾长清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的左脚还能踩住石棱,右腿却一直在撞铁栅。水下缠住你的是尸体腰带。”
“绳子放下后,你会先割断腰带,再把绳套扣在左臂。”
鬼面猛地抬头。
木管口只能看见一小片灰白天光。
“你若还想藏刀,尽管藏。”
顾长清侧过脸。
“上来时绳索会勒紧左肩,你出刀只能朝右。”
“柳姑娘就站在右边。”
柳如是将软剑搭在木管边沿,剑尖正对修渠暗门。
“你可以试试。”
地下很快传来刀刃割破皮革的声音。
鬼面割开缠住右腿的腰带,将短刀压进左袖,随后把绳套扣住左臂。
六名亲兵同时拉绳。
污水翻动,鬼面被从暗门拖了出来。
半个身子刚过石沿,他的左手已经从袖中抽刀。
柳如是一脚踩住他的手腕,软剑穿过袖口,将刀钉进冻土。
雷豹扑上去压住鬼面的后颈。
鬼面右肩撞地,裂开的伤口蹭过盐碱泥,疼得全身猛缩。
“顾大人算得挺准。”
雷豹卸掉他的下巴,从后槽牙摸出毒丸,又从发结里抽出一根骨针。
柳如是扯开鬼面腕上的湿布。
布下压着一截细木片,上面刻有盐窝的三道岔路。
曹崇山看见木片,立即点出二十名亲兵。
顾长清却摇头。
“林霜月清楚鬼面认得这条路。”
“盐窝也可能是她留给鬼面的死地。”
鬼面伏在泥里,声音发哑。
“她只有一条胳膊,走不了北山崖道。”
雷豹蹲到他旁边。
“少一条胳膊便不能走山路?”
“林霜月从西北一路赶到辽东,铁钩磨掉三层皮,照样没从马上掉下来。你靠这个断定她的去向,差了点。”
鬼面偏过脸,没有再说。
雷豹把从皮棚取回的真舆图摊在雪上。
纸面有两处指印,东南角还粘着半粒黑砂。
狼牙捏碎黑砂,放到鼻下闻过。
“炉渣。”
“盐窝不烧炉。”
雷豹沿图纸上几条细线查看,手指最后落在疫场东北的一处小方格上。
“旧钉马坊。”
曹崇山立即明白过来。
“那里有炉,有马,还有通往铁岭北门的官道。”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雪坡背后,两匹无人骑乘的战马冲出林子,马鞍上各挂着一件黑斗篷。
斗篷被风撑开,远看像有人伏在马背上。
狼牙俯身查看马蹄。
“马刚放走。”
顾长清转向东北。
“林霜月已经进了钉马坊。”
旧钉马坊的炉火随即亮起。
三长两短。
那是辽东军中召集换蹄匠的灯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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