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忘记自己几时领饷,却绝不会记错这一天。
押车的死士拔出短刀,刀背狠狠的砸在他的肩伤上。
陈二桥闷哼一声,膝盖砸进雪里。
“他失血过多,记错了。”
一名护卫替假何守义开口。
“北面已有敌骑靠近。”
“巡边使命何百户立即押人出关。”
“蒋将军若是耽误军务,放走了内应,担得起吗?”
蒋魁没有挪步。
“何守义昨日还能隔着半座关骂老子,今日怎么哑了?”
“风寒伤喉。”
“那让他自己写。”
假何守义抬手在军令上一点,又指向正在熄灭的第三团火。
意思很清楚。
军情急迫,不容拖延。
经历书吏凑到蒋魁的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将军,金牌是真的,封路令也是真的。”
“若是抗令不放,日后都司追究……”
蒋魁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两下。
陈二桥答错口令,可以是示警,也可以是因为失血昏沉。
可他不能只凭一个相差一日的答案,便抗拒一枚真正的巡边金牌。
他抬起手。
“再落半桥。”
绞盘转动。
铁链发出沉重长鸣。
白毡长车缓缓压上桥板。
陈二桥的身后,一名斥候忽然咳了两声。
停顿片刻。
又有人接着咳了一声。
两长,一短。
这是白狼堡斥候遭伏后,同时撤退的暗号。
陈二桥低下头,左脚踩住颈间的粗绳,右脚向前一勾。
其余十一人同时向后坐。
长绳骤然绷直。
车后的铁环猛地受力,白毡长车向侧方滑出了半尺。
车底传出几下沉闷撞击声,绝不是木板松动,倒像有人被压在下面,正用肩膀拼命撞车底。
假何守义转身一刀砍向粗绳。
陈二桥却先一步扑了上去,用肩膀撞向他的腰。
两人一同撞上车辕。
“关桥!”
陈二桥扯开嗓子喊到:
“何百户早死了!”
“桥上这个是假的!”
六名押车的护卫同时拔刀。
蒋魁终于变色。
就在此时,南面山口传来密集马蹄声。
一道声音穿过风雪。
“停桥!”
三十余骑冲下了山坡。
最前方的顾长清已经伏不稳马背。
战马刚刚减速,他便从鞍侧上滑了下来。
柳如是伸手托住他的手肘,另一只手扣住腰带,才没让他一头栽进雪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糖盐,塞进了他的嘴里。
“含着。”
顾长清缓了两口气。
“甜得发苦。”
“再说一句废话,我就把另一块也塞进去。”
顾长清将糖盐压在舌下,不再争辩。
蒋魁认得曹达,也见过杨放,却从未见过顾长清。
他横刀立在桥头。
“来人止步!”
“外关正在奉巡边军令行事!”
顾长清抬起御赐金牌。
“都司经历白景安是假的。”
“白狼堡百户何守义,已死七日。”
“尸体就在堡中。”
“桥上这个人戴着何守义的脸,也是假的。”
假何守义忽然夺过身旁守卒腰间的短弩。
弩口转向了陈二桥。
柳如是手腕一抖。
软剑横过数丈,瞬间缠住弩臂。
她向外一扯,弩箭擦过陈二桥的肩头,射穿了后方的白毡。
假何守义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却与真正的何守义几乎一模一样。
“顾长清已被西客替换!”
“桥下的是冒名的流寇!”
“关桥,拿人!”
两边都持真牌。
两边都能说出外关密令。
两边都指认对方为假。
箭楼上下的守军不敢放箭,也不敢彻底关闭吊桥。
蒋魁额角全是冷汗,拔刀横在身前。
“都别动!”
“谁再往前一步,老子先砍谁!”
顾长清没有逼近。
他扶住马颈,待眩晕缓过去,才抬手指向假何守义。
“让他摘掉左手手套。”
蒋魁一怔。
真正的何守义十六年前守黑石口时冻坏左手,小指末节被截。
这件事有不少外关老卒亲眼见过。
假何守义没有迟疑。
他扯下手套。
左手看上去只有四根手指。
小指所在位置被厚厚灰布包住,边缘还有暗红血迹。
外关守卒顿时骚动起来。
假何守义将残手高高举起。
“看清楚!”
“谁才是何守义!”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那层灰布上。
“做得不错。”
“把布拆开。”
假何守义的手向袖中缩了半寸。
“北境风雪,旧伤复裂,有何可验?”
“十六年前完全愈合的断指,不会在今日重新渗出鲜血。”
顾长清取出何守义的验伤简册。
“真正的何守义只失去左手小指末节。”
“近节指骨、掌指关节都还在。”
“尸体上的断端已经愈合十六年,骨端圆钝,皮肤向内收缩,残指因长期持刀而有明显摩擦硬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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