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洞上下错开,不能连成一线,否则墙面会失稳。”
“先递湿布,再递水。”
军卒拆下一根枪杆,将水囊绑在前端,从孔洞塞进去。
里面没有发生争抢。
第一袋水先被送到挡烟最久的小旗手身边,随后才由其他人轮流润喉。
苏慕白趁着救援间隙,查验倒在石门外的两具尸体。
其中一人指缝内全是石灰粉,腰带里藏着磨尖铁片。
另一人手掌磨破,肩背留有钻过狭窄石缝形成的擦伤。
“这两人是白狼堡军卒。”
“他们从门内爬进配重槽,想割断外面的卡绳。”
“出来以后,被守在这里的人射杀。”
杨放手中的铁锤停了一下。
“名字。”
门后很快有人回答:
“杜老七。”
“吴顺。”
书吏蹲在墙边,将两个名字写进册中。
“杜老七、吴顺,战死于……”
“先别写战死。”
顾长清打断他。
“死亡经过与中箭距离尚未核清,写候验。”
书吏立即划掉“战死”二字,重新落笔。
半个时辰后,墙洞终于扩到能容一人爬行。
第一个出现在洞口的是名断腿军卒。
他没有先爬出来,而是双手托着一名昏迷小旗,将人一点点送过墙洞。
“他挡烟最久。”
“先救他。”
第二人后背烧伤,出来时仍抱着两只空水囊。
第三人拖出一名被烟熏晕的年轻军卒,自己爬到一半便没了力气,被外面的人拽住肩膀拖出。
杨放守在洞口。
“伤兵先走!”
里面立刻有人回骂:
“全是伤兵,谁先?”
“能骂人的最后!”
这道命令总算有了用。
门后又响起一阵低低笑骂。
八十三人逐一从墙洞爬出。
每出来一人,书吏便点一个名字。
有人腿断,有人烧伤,有人因窒息失去意识,还有人手里死死攥着同袍腰牌。
但八十三个名字,一个不少。
最后出来的是白狼堡副百户曹达。
他眉毛被烧掉一半,左臂脱臼,嘴角全是烟灰。
即便如此,怀里仍护着一本被烟熏黑的点兵册。
他落地后没有先坐下,而是将册子交给杨放。
“假百户点了一百二十五人。”
“进第二道石门前,他挑出十二名斥候,说要先走北支道探路。”
“余下一百一十三人分成两队。”
“我们八十三人走正道。”
“另三十人去关第三道风门。”
“风门刚关,烟便灌进来了。”
顾长清翻开点兵册。
十二名斥候的名字旁边,全被人用朱砂点过。
朱点大小相同,落笔极稳。
这不是临时挑人。
名单早已定好。
“为何偏偏挑这十二人?”
曹达咳出一口黑痰。
“他们熟悉白狼堡以北三十里的雪沟、狼台和废烽路。”
“其中四人能认关外各部旗号,三人会驾雪橇,两人养过军鸽,剩下三人知道外关旧路和夜间口令。”
“假百户说,是带他们去查关外斥候。”
曹达看向点兵册上的朱点。
“如今看来,不是让他们查路。”
“是让他们引路。”
十二个人。
就是十二把活钥匙。
敌人想带某个人,或者某批东西,越过白狼堡以北的所有暗哨。
杨放派人照料伤员,自己带二十名军卒赶往北支道。
顾长清没有立即同行。
被困的八十三人连续两日缺水、吸入浓烟,记忆和时序感都会混乱。
若让他们聚在一起回忆,很容易互相影响证词。
他让苏慕白将人分成数处,分别记录每个人最后看见假百户的时辰、衣着、随行者和说过的话。
回答很快出现差异。
有人坚称假百户穿着百户甲。
有人说他后来披了羊皮袄。
还有三名军卒表示,假百户送走十二名斥候后,又回到第二道石门前,重新点过一次人数。
柳如是看完三份口供,指向其中一句。
“第二次点人时,他有没有说话?”
三名军卒互相看了看。
“没有。”
“只抬手点数。”
“脸上还蒙着防风巾。”
“他一直侧着身,不让人靠近左边耳朵。”
齐老拐坐在墙边,残缺木壳搭在膝头。
“第十张脸已经开胶。”
“耳后补线撑不住第二次。”
“他不敢再出声,也不敢让人看见耳后接缝。”
顾长清将三份口供并在一起,又让人去查何守义公房。
不久,军卒送来一枚甲扣和几根灰白羊毛。
羊毛与马厩石板缝中的完全一致。
百户架上的羊皮袄也少了一件。
“假何守义送走十二人后,返回过一次。”
“他脱掉百户甲,换上羊皮袄,遮住耳后胶缝。”
“今晨在鸽房发出调令的人,也许还穿着这件羊皮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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