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安调我走,军令里却没写留多少人守粮。”
副将急得在原地转圈。
“大人,城中有乱,调兵哪能事事写全?”
“千余匹战马一天吃多少?”
副将一愣。
杜骁抬脚踢了踢粮车。
“这车装多少豆饼?”
副将答不上来。
一旁的马夫低声道:“一百八十斤。”
“听见没有?”
杜骁指着营中马栏。
“把营拔了,老子拿什么喂马?”
“让两千匹军马去城北啃雪?”
副将压低声音:“可这调令印押俱全。再拖下去,按军法要摘印问罪。”
“备马。”
杜骁按住腰刀。
副将刚松口气,杜骁又补了一句。
“不开栅。”
“所有人上马等着。营门不开,粮车不动。”
“等铁岭再来一道能说清楚粮草归谁守的军令。”
副将盯着他。
“若军令一直不来呢?”
“那就一直等。”
杜骁抬手敲了敲脑门。
“官印长得像真的,军令也写得像真的,可写令的人没养过马。”
“马饿了不认都司大印。”
两人正僵着,营门外传来急促马蹄。
守卒刚抬起长枪,一匹快马已经冲进营道。
马背上的亲兵脸被风割出数道血口,进门后连喊三声,嗓子却只剩气音。
他伸手去掏护胸。
那只破铜酒壶先滚了出来。
酒壶磕在冻土上,转了两圈,停在杜骁靴边。
杜骁低头看了许久。
副将也不敢催。
杜骁弯腰捡起酒壶,拇指按过烧穿的壶底,又晃了晃。
壶里还卡着半粒陈年酒糟。
“郑老狗还留着这东西?”
亲兵扶住马鞍。
“郑大人说,二十军棍不能白挨。”
杜骁扯开壶塞,仰头便要往嘴里倒。
半滴酒也没有。
风从破洞穿过去,吹出一声怪响。
旁边马夫低下头,肩膀不停抖。
杜骁瞪过去。
“笑什么?”
马夫赶紧去提料桶。
杜骁把酒壶挂在腰带上。
“那老狗还说什么?”
“名册上有十六人。”
“营门落锁,原地验伤。军医、伍长、营将同验。”
“有人冲马栏、粮车、医棚,先保营中要害。”
亲兵取出名册。
杜骁只扫了一页,腰刀已经拔出半寸。
“十六个人,全部拖出来。”
“验!”
马栏深处传来木头断裂声。
第一根主栏绳落地。
紧跟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数十匹战马失去约束,先是挤撞木栏,随后一匹惊马踢开栅门,带着后面的马群冲进营道。
铁蹄踏翻料桶。
豆饼撒了一地。
两名马夫躲闪不及,被撞进草垛。
年轻守卒扑过去拖人,肩膀又被马鞍擦中,整个人翻到车轮下。
“压马头!”
“把前栏关上!”
军卒的喊声被马嘶盖住。
十六名西客已经分成三路。
两人割断主栏绳。
五人冲向后门绞盘。
其余人抽出藏好的火折子,直扑豆饼粮车和干草棚。
一名西客边跑边喊:“开后门外栅!”
“把马全赶出去,先保人!”
几名新卒听见命令,下意识朝绞盘靠近。
跛腿老卒老陈正靠在门边修马掌。
他的左腿在十年前断过,膝盖以下常年使不上力,走路要拖着木拐。
听见“开外栅”,他抬起头。
外头是没有遮拦的雪原。
军马一旦散出去,追不回来几匹。
就算没跑丢,也会在夜里冻伤蹄腿。
老陈把修了一半的马掌扔下,拖着断腿扑向绞盘。
千斤木轮已经被人推动。
门链一寸寸上升。
他将木拐塞进齿轮,整个人压在轮杆上。
齿轮咬住拐杖,木头当场开裂。
“不能开!”
“外栅一开,马全得散!”
一名西客抡刀砍来。
刀口落在老人背上,旧棉袄裂开,血很快顺着腰带往下流。
老陈身体往前栽了一下,双臂仍抱住轮杆。
第二刀又到。
旁边喂马的小卒抄起草叉撞过去,草叉卡住西客腰间,却没能将人推开。
西客反手一刀割伤小卒大腿。
小卒跪在地上,仍死死抱着他的腿。
“陈叔!”
“我压住他,你别松绞盘!”
另外几名马夫也冲了上来。
有人拿套马索,有人举木锹,还有人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们没有去和刀口硬碰,三人拉绳套肩,两人用木杆卡腿,将持刀西客拖离绞盘。
马群仍在营道乱撞。
一匹黑马踏上散落的豆饼,前蹄打滑,撞翻粮车边的火盆。
炭火滚向麻袋。
副将扑过去,解下披风盖住火炭。
一名西客举着火折子从粮车后扑出,钢刀先劈开披风,再朝麻袋缝里塞火。
“给老子留活口!”
杜骁踩上鞍桥,从两匹受惊战马之间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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