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司差役扑进军械库时,胸前还插着半截断箭。
门边军卒伸手要拔,被顾长清喝住。
“别动箭杆。”
顾长清快步赶到差役身旁,剪开箭孔周围的官服。
箭从右侧肋下斜着刺入,创口粘着碎木屑。
差役呼吸短促,右侧胸肋仍能起伏,伤口也未见血沫。
顾长清将手掌贴上两侧胸肋,让他试着吸气。
“眼下没见伤肺的征象,箭头多半卡在肋骨外侧。”
“先剪短箭杆,连人带箭送去医馆。”
“备好止血钳、棉布和热水,没切开查清以前,谁也不准拔箭。”
差役抓住他的衣袖。
“郑佥事还在文房。”
他说上两句,便要停下来换气。
“白景安让人钉住窗子,屋里搬了火油。”
“郑佥事带人闯进去查账,到现在也没出来。”
顾长清任由他抓着。
“白景安封门时,文房里有多少人?”
“书吏十七个,抄录官九个。”
“算上郑佥事,共二十七人。”
“兵力图放在哪间屋?”
“西廊第三间,铁柜里。”
“旧盐道从何处进?”
差役咽了口唾沫。
“东院水井旁。”
“锁已经被砸开。”
“小人赶来报信前,瞧见井边装了绳轮,还有三车碎石。”
柳如是蹲在另一侧,用布巾擦掉差役下巴上的血。
“三车碎石能封盐道,也能顺坡推下来拦追兵。”
“白景安给自己留了两条用法。”
顾长清起身,把剪刀递给军医。
“杨放带人走正门,围住文房,暂时别撞。”
“冷锋与如是从旧盐道进东院。”
“井口窄,先查绊索、弩槽和承重木。”
赵刚扶着腰追上两步。
“顾大人,本官呢?”
“赵大人负责喊话。”
赵刚按了按喉咙。
“本官从京城喊到铁岭,嗓子比城门轴还干。”
“再喊下去,回京连早朝都答不了话。”
“给你报工伤。”
“写进卷里?”
“写。”
赵刚把腰带勒紧,转身上马。
“诸位都听见了。”
“本官这条嗓子,往后归大理寺养。”
半条街外,都司文房的黑漆大门紧闭。
门板后横着三道新木杠,窗子也从里面钉住。
屋顶伏着十余名弩手,身上穿的都是司护院短衣。
门前挂着一顶官帽。
帽沿被血浸透,石阶上散着几张公文。
最上面一页写着“北烽台换防”。
赵刚躲到石狮后,探出半边身子,举起五城兵马司铜牌。
“白经历,朝廷查案,开门验印!”
墙内很快有人回应。
“顾长清已死于北河。”
“门外之人劫持官差,仿造御牌。”
“各营守卒听令,守住文房。胆敢靠近者,按流寇处置。”
赵刚把铜牌拍在石狮上。
“你拿本官当街边三岁孩子哄?”
“本官还是头一次让通缉犯隔着墙给通缉了。”
“你既说顾大人死了,把尸格、验官、保结和报丧文书送出来。”
“本官替你进京哭丧。”
屋顶弩手放出一箭。
弩箭擦过石狮耳朵,钉进赵刚脚边的冻土,箭尾来回摆动。
赵刚缩回石狮后,嘴上仍没停。
“文房私藏军弩,朝廷还没问罪,你们倒先朝正三品命官放箭。”
“今日谁能活下来,谁替本官把官帽钱赔了。”
杨放抬手压住身后的守卒。
“弓先收着。”
他盯住门缝里那几张公文。
“文房存着六卫五年的调防底册。”
“里头还有屯粮位置、巡哨口令和烽台火牌式样。”
“火一旦进西廊,辽东六卫都得换防。”
顾长清站在街边废茶棚下,翻开从军械库取来的板车簿。
茶棚顶上漏风,桌边那壶水结了层薄冰。
他把板车簿摊开,按军械库查获的十二套号衣逐一核对。
柳如是下马时停了一下。
先前撞上铅弹箱,后腰的痛拖到现在。
她避开旁人,用手背抵住腰侧,等那阵抽痛退下,才从马鞍袋里取出肉饼。
饼已经凉透,边缘冻得发硬。
她掰开一半,递到顾长清面前。
“长清,昨夜到现在,你只喝过半碗粥。”
顾长清仍盯着簿册。
“拿下文房再吃。”
“等你想起吃饭,就该拿药灌你了。”
柳如是把饼递近些。
“先垫肚子。”
顾长清抬眼看她。
她每次吸气都收着腰腹,站姿也比平日更直,显然不愿让后腰受力。
顾长清合起半页簿册,接过冷饼咬了一口。
“腰伤了。”
“撞了一下。”
“撞一下,走路不会刻意避开右腿。”
柳如是把另一半饼收回纸袋。
“顾大人连活人的伤也要验?”
“伤者肯说实话,能省我不少工夫。”
顾长清勾来一张木凳,推到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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