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遣咱们?”
“因为能命令阿济低头配合的人,会亲自拿着文书去石桥解释。”
顾长清拿起炭笔,在图纸上重重画下两道黑线。
一道从水门出,沿北河而上;另一道从松林出,同样折向北方。
两道黑线的笔锋,最后链接在了一个叫“废弃石桥”的黑点上。
“后一口当诱饵的冰棺走水路去黑河卫,李青被从松林押走,这三路人马,全得在这个石桥碰头。”
顾长清扔下炭笔。
“他们要换的不是阿济,是我。”
“他们要让我这个正主,带着那份写好的死籍,亲眼看着假顾长清拿着真文书过了关卡,把这口黑锅替他们背死。”
冷锋长刀入鞘,周身敛不住的杀气直往外溢:“救李捕头,还是截冰棺?”
“两件事一起办。”
顾长清大氅一挥,下达指令:“冷锋,你带四个身手最好的弟兄,弃马绕过北岸的高坡,贴着芦苇荡摸过去。”
“对方敢把三路人聚在一起,桥下必有防备。”
“先找弩手,再断火线。”
“见着李青也不许提前抢人,等我的信号。”
“领命!”
冷锋点齐四人,如鬼魅般消失在风雪深处。
“苏慕白。”
顾长清看向苏慕白,“你留在庙里封存所有尸格证物,看好这个老卒。”
“把那个假扮顾平的青年分开锁。”
赵刚见状,赶紧往苏慕白身后缩了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顾大人,下官不会武功,去了也是个拖累,下官留下帮苏修撰……”
“你跟我走。”
顾长清冷眼扫过去。
赵刚脸上的肥肉一哆嗦:“下官去能顶什么用场啊?”
“对方认得提刑司的飞鱼服和腰牌,未必认得你这五城兵马司的主官。”
顾长清向外走去,“你这张生面孔,关键时刻能当后手。”
赵刚搓着冻麻的面颊,干嚎了一嗓子:“下官头一次听人夸我,心里怎么就不踏实呢!”
天际破开一线灰蓝的曙光。
二十余骑快马用麻布裹着马蹄,沿着冰河边缘一路狂奔,最后在石桥外半里处的河湾停了下来。
前方的废弃石桥横跨在北河的冰面上。
桥面上空无一人。
桥洞深处,却有一股股灰黄色的烟雾正借着风势不断涌出。
那烟雾贴着冰面四散,裹着刺鼻的硫磺与劣质湿草的气味。
“桥下藏了机括。”
柳如是翻身下马,绯红的裙摆扫过积雪,目光扫向桥头。
“这烟是为了遮蔽视线,也是为了把可能藏在芦苇荡里的人逼出来。”
她抽出半截软剑,剑尖拨开桥墩外的积雪。
三道绷得极紧的粗麻绊马索赫然横在桥面之前,另一头深深扎进冻土里,封住了去路。
桥下突然传来铁链拖拽过冰层的刺耳声响。
一口表面覆着厚重湿毡的冰棺,被人从那团硫磺浓烟里硬生生拖到了桥头下方。
还没等棺材停稳,里头就发出一阵困兽般的撞击声。
“放老子出去!”
“裴寒渡!你敢拿老子的名目,老子化了厉鬼也要扒了你的皮!”
伴随着这叫骂声,桥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几个穿黑甲的死士推搡着一个人影,从桥另一头的迷雾里走了出来。
那是李青。
他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后背,左半边身子的棉甲早被剥了去,只剩贴身的里衣。
一截箭杆从他的左肩胛骨处贯穿而出,伤口处的血肉外翻着,半个身子都被染成了黑红色。
在李青身后半步,站着一个穿着银灰官袍的男人。
那男人右手握着一把短刃,刀口压在李青的后腰上,稍一用力就能扎破脾脏。
他的右脚没有动,而是踩在桥面一块微微下凹的青砖上,砖底连着半截没入石缝的牛筋线。
线的一头,直通桥下的迷雾。
那张脸,与顾长清生得一模一样。
假面人抬起左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左耳后侧的面具接缝,居高临下地望向河湾处的人马。
“顾大人,你的人来得不齐。阿济呢?”
河堤后方。
顾长清解下腰间的佩刀,随手丢给身后的校尉。
他理了理大氅的褶皱。
柳如是在他身后按住剑柄,眸光流转,声音压得极低。
“你若是踩错一步,被他们烧焦了脸,我可没闲工夫替你重做一张。”
顾长清连头都没回,只留下一个清隽的背影。
“放心,这张原装的还算耐用。”
银灰大氅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
顾长清走出了芦苇掩映的坡地,停在了绊马索前。
两人隔着半座桥的距离,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风雪中遥遥相对。
李青咬紧牙关,脖颈上青筋暴起,“大人别管我!退!”
假面人手腕猛地往前一送,短刃割破了李青腰侧的衣料,渗出血珠。
“我没看见阿济。”
假面人眼神阴鸷,“也没看见那份死籍文书。”
“怎么,提刑司正卿的命,连个孩子都不如?”
顾长清从宽大的袖袋里,抽出那份自己用朱砂涂改过的报丧公文。
“我带了一个更合适的人来跟你换。”
假面人目光盯住那张纸:“谁?”
“我。”
顾长清将那份文书举在半空,声音平静。
“你们费尽心机,把我的死期写得这么清楚,无非是想拿我的官印把铁岭的铁案做实。”
他看着桥上那个踩着火油踏板的自己,嘴角牵起一抹讥嘲。
“那么,你自己的尸格,写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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