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曲肘撞击木门,内里悄无声息。
老军户横枪拦在李青身前:“大人当心。”
“门后装了连环翻板,前年有个取冰的杂役坠进去,废了两条腿。”
顾长清俯身靠近地面,指腹轻轻划过油布边缘,挑出一根极细的黑线。
这条线贴着地砖延展,连接着左侧生锈的门轴。
“若是推门,便会牵动这条暗线。”
赵刚缩在校尉身后探头:“线连着暗器?”
老军户抬头望向门上的横梁:“旧时这里曾挂过断龙石用来压冰。”
柳如是跃上窖顶的覆土,扫开积雪后,下方露出三块被铁链拴住的青石条。
她低头看向下方的人:“我来弄断这根线。”
短刃挥过,黑线应声而断。
她用剑柄在上方敲击了三下作为暗号。
李青抽离门闩。
寒流混杂着刺鼻的防腐药味涌了出来。
木制层架上,七具躯体用军绿色的糙毡盖着。
最深处的桌案上空无一物,木纹的缝隙中残留着指甲盖大小的碎肉。
顾长清用竹签挑起肉屑,放在带来的瓷碟中:“刚割下不久。”
苏慕白举着火把照亮墙角。
地上散落着解剖刀、骨度尺、钢针以及药丸。
顾长清审视着地上的器具:“顾平在这里验过尸,还割去了尸体上的皮肉。”
他走到桌案前,看着地上的一滩浊水。
水面漂浮着些许皮肤碎屑和毛发。
顾长清沉吟道:“他割去的是死者腰腹处的皮肉。”
赵刚腮帮子的肉抖了抖:“郭槐供述过,郭石头腰侧带着半月马蹄印。”
“毁其胎记旧疤,再转移尸骸。”
顾长清站起身来。
窖口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跨入门槛,身上穿着寻常驿卒的棉袄,左肩处插着半截羽箭,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来人声音凄厉:“顾大人!顾平抢走了尸体,往北巷逃了!”
李青正要上前搀扶,那名驿卒抬手指向外头,宽大的袖口随之向下滑落。
顾长清目光微沉。
那人腕骨侧沿,沾着些许细碎的石灰粉。
冰窖周围全是生泥,此处根本没有石灰。
李青靠近之际,那名驿卒身子忽地往下一沉,右臂翻转,一柄短刺无声无息地递向李青的腰侧。
顾长清靠在身后的木架上,伸手拉了李青一把。
短刺偏斜,划破裘皮衣角,扎入身后的木桩之中。
李青反应极快,反手扣住那人的右手腕骨。
驿卒眼见受制,松开握刀的手指,左肘顺势撞在李青胸口的护心镜上。
李青被这股力道震得倒退半步。
驿卒借机向后退开,朝着大门方向奔去。
柳如是背靠着门外的石柱,剑鞘横扫而出。
驿卒右脚踝被剑鞘击中,单膝跪在冻土上。
他右手抓起一把混着雪水的泥土,朝着后方抛洒。
众人视线短暂受阻。
驿卒忍痛踩住院墙边的水缸,袖口中甩出飞虎爪,钩住屋顶的瓦当。
他身子借力荡起,翻过了院墙。
墙外传来马匹奔跑的蹄声。
李青提刀奔出门去追踪。
顾长清将扎在木桩上的短刺拔下。
刀柄上缠着翻毛的皮子,缝隙里夹着几根毛发。
柳如是折返回来,将软剑收起:“对方早有准备。”
“不仅备了驿站的制服、用以伪装的假伤,还在墙外留了马匹。”
赵刚捂着被划破的袖管,不解地问道:“他既然能跑,为何还要折回行刺?”
顾长清看着手中的短刃:“他这一趟不是为了伤人。”
他将短刃翻转过来。
刀颚背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平”字。
顾长清淡淡说道:“方才那人便是顾平。”
苏慕白用指尖捻起地上的血迹,眉头微皱:“触手黏滑,且没有凝结。这不是人血。”
顾长清看了看指尖的痕迹:“掺了盐水的猪血。此人穿着破衣,流着假血,肩头看似中箭,方才出刀和发力时却全无阻滞。”
院外马蹄声渐渐平息。
李青牵着一匹没有马鞍的老马走入院内:“人没追上。”
李青从马背上取下几件衣物:“他在北巷换了衣裳,弃马遁入民宅。巷口只留下这几件驿卒的号服,以及这件东西。”
他将一团沾着鱼胶的物事放在雪地上。
顾长清垂下眼眸。
那是一张几可乱真的人皮面具,眉眼轮廓、唇形鼻骨,皆与自己别无二致。
赵刚倒吸了一口凉气,视线在假脸与真人之间来回游走:“顾大人,您的脸面,今日委实多。”
顾长清神色冷淡:“赵大人若是艳羡,这皮面赏你。”
赵刚连连摆手:“下官福薄命贱,扛不起这等排场。”
老军户拖拽出角落堆积的一口薄皮空棺。
棺底烙着黑河卫编造籍号的印记,四壁黏附着小块新鲜割下的人皮组织。
顾长清用长镊剥离皮肉仔细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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