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卫往南三十里。
干涸的古河床尽头,冷风夹着砂砾。
天然溶洞的深处,沉重的石板被铁钩一点点吊起。
多年发酵的药渣臭、刺鼻的硫磺味,混着一股死老鼠味的霉气,涌了出来。
上面的火药匠纷纷捂着口鼻退到石壁边,谁也不敢靠近那个黑洞口。
铁栏后面,挤着十几个孩子。
最小的女童不过四五岁,身上只裹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麻布,冻得瑟瑟发抖。
年长些的孩子像护崽的狼一样守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在地下磨尖的碎石片和破木条。
带头的男孩很瘦,骨架子凸在皮肉外。
他的额头上,被人用火铁烙下了一个焦黑的“卫”字。
他没有哭。
眼底全是警惕。
石板升到半人高。
男孩举起一块石头,在铁栏上敲了三下。
停了片刻,又敲两下。
更深处的地底,隐隐传出同样的敲击回声。
宇文宁蹲在洞口,眉头紧锁。
“下面还有第二层。”
沈十六扶着石壁。
“先放孩子上来。”
雷豹二话不说,抡起板斧。
胳膊青筋暴涨,一斧头劈在铁锁上。
火星四溅,锁头应声而断。
铁栏开了一道宽缝,可里面的孩子紧紧缩在黑暗里,没有一个人往外走。
头上烙字的男孩盯着锦衣卫手里的绣春刀,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是哪一拨的?”
雷豹愣了一下,话被憋在嗓子眼。
“什么哪一拨?”
“穿黑衣服的,穿皮甲的,还是拿白扇子的?”
男孩攥着木片。
雷豹把板斧往地上一插,空出两只手摊开。
他平时是个浑不吝的,这会儿连骂人的话都咽了回去。
“老子哪一拨都不算。”
“我们是来抄家的!”
男孩不信他,依然挡在铁门前。
“抄完了,会把我们卖掉吗?”
雷豹张了张嘴。
喉结滚了两下,硬是没说出话来。
宇文宁解下身上的雪貂披风,弯腰抖开,披在最前面那个发抖的女童身上。
“大虞律例里,从来没有卖官匠子女这一条。”
宇文宁的声音不严厉,却透着重量。
“谁敢动你们一根指头,本宫先抄他全家。”
男孩盯向她腰间的金龙令牌。
“您是公主?”
“长安。”
“公主也管发账吗?”
“管。”
“那我爹干活的工钱呢?”
男孩红了眼眶。
宇文宁看着他那张沾满煤灰的脸。
“你先找到你爹的名字。”
“朝廷该发多少,本宫就照着名册追回多少。”
“少一文钱,本宫也会把这笔账记进生死簿里。”
男孩眼里的硬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他慢慢让开铁门。
第一个小女孩刚爬出洞口,眼睛就盯住了墙角那个装粗粮马肉饼的木盆。
她像头野兽一样扑过去,抓起一块肉饼就往嘴里塞。
沈十六抽出刀鞘,一把压住她的手腕。
女孩抬头,眼底全是被抢食的凶光,张开嘴,一口咬在刀鞘上,牙龈瞬间渗出血来。
沈十六看着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没放软,手劲却收了。
“在下面饿得太久,先吃硬肉会死人的。”
他偏头喊了一声。
“拿温米汤来,一点点喂。那块肉饼用干净布包好,写上她的名字。”
女孩听懂了,这才慢慢松开牙齿。
“我叫阿梨。”
她怯生生地说。
亲卫赶紧拿粗布把肉饼包紧,递到她怀里。
“阿梨的,谁也不敢抢。”
洞里生起了炭炉。
米汤在陶罐里滚开,米香沿着阴冷的石壁飘散。
孩子们端着碗,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忍了几息,才往嘴里倒。
阿梨喝得太急,呛得弯下腰,米汤从鼻子里喷出来。
宇文宁蹲在她身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阿梨咳声刚停,赶紧先用胳膊护住手里的碗。
她四下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来抢,才小声问宇文宁。
“大姐姐,我喝不完的,能留给我娘吗?”
宇文宁拍后背的手停在半空。
“你娘叫什么?”
“赵二娘。”
缩在墙角的一个老匠人偏过头,抬手抹了一把脸。
“赵二娘去年就累死在洞里了。”
阿梨抱着碗,没有哭,也没再说话。
她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碗米汤,一点点倒进挂在腰间的破葫芦里,然后用木塞塞紧。
沈十六别过脸。
左肩的伤口裂开了,血水顺着飞鱼服往下滴。
宇文宁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腰带,把人强行按到装火药的木箱上坐下。
“别动。”
“我才站了一会儿。”
“你坐着一样能发号施令。”
沈十六扯了扯嘴角。
“殿下现在是越来越会指挥锦衣卫了。”
“你再多讲一句,我马上让人抬担架把你扔出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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