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提刑司。
偏头关的急报还没送进宫,往生居的灯已经亮了一夜。
火盆烧得通红,但压不住堂屋里的沉闷。
顾长清披着厚重的白狐裘,脸色惨白,坐在沙盘前。
左肩的伤口重新包扎过,空气里飘着浓烈的金疮药味。
冷锋和李青站在两旁,大气都不敢喘。
沙盘上插着十七面红旗,代表林霜月选定的十七处边关爆破点。
薛灵芸抱着一摞半人高的卷宗,快步走进来,连气都喘不匀。
“大人!查到了!”
她将卷宗摊开在桌上,指尖在墨迹上飞快移动。
“按照您的吩咐,排查九边各镇最近三个月的大宗木炭交易。”
“十七个关隘所在的州府,无一例外,全都有一家挂着通宝商号招牌的炭行在收拢红罗炭!”
顾长清抬起头:“通宝商号?底子是谁的?”
薛灵芸咽了口唾沫:“这商号是三个月前刚注册的,做皮货和木炭倒卖。”
“但顺着商引的资金流向往下查,背后的钱庄大东家是安远侯,宇文杰。”
屋内安静无比。
冷锋握紧刀柄:“皇室宗亲?安远侯不是专门开赌场的吗?”
顾长清剧烈咳嗽了几声,端起桌上的浓茶灌了一口,强压下肺腑里的血气。
“好一招瞒天过海。”
顾长清扯动发干的嘴唇,冷笑出声。
“太后连自家人都算计了。”
“安远侯贪财,太后和林霜月就借着他赌场的洗钱渠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修建暗库买炭倒土的钱散了出去。”
“宗室侯爷的商号,地方边军谁敢严查?”
顾长清撑着沙盘边缘站起来。
“李青!”
“在!”
“拿着我的大理寺金牌,带两百禁军,直接踹开安远侯的大门!”
顾长清拍着桌子怒吼。
“把宇文杰那个为了钱连祖宗都卖的畜生给我捆了,扔进诏狱水牢!”
“谁敢拿宗室的身份来拦,就说我顾长清一肩扛了,出了事我拿这颗脑袋填!”
“封存通宝商号的所有账册,查出他们送炭的具体位置!”
李青抱拳领命,转身就跑。
“冷锋!”
“属下在!”
“立刻向其余十六处边防放飞鹰传书!”
顾长清语速飞快下令。
“不要提火药,直接下令军方查封当地所有通宝商号的炭窑和地窖。发现地底有水池的,立刻填土!”
“只要断了生热的源头,那三万斤炸药就是一堆烂泥!”
命令一条条传达下去。
提刑司的运转速度达到了极限。
顾长清重新跌坐回椅子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破局的方法找到了。
只要时间赶得及,十七处爆破点全都能闷死在地下。
但他那颗悬着的心,却一直没有落下。
林霜月是个疯子,更是个极度理智的赌徒。
她会在牌桌上留下这么大的破绽等着人来翻盘吗?
长城外,白登山以北一百里。
鬼方先锋大营。
风卷着大雪砸在厚重的牛皮帐篷上。
呼延烬大步跨进王帐,将一个冻得梆硬的酒囊扔在炭火盆边。
帐篷正中央铺着一整张巨大的白虎皮,一个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正擦拭着手里的弯刀。
鬼方大汗,阿勒坦帖木真。
林霜月坐在下首的胡床上。
她换了一身灰色的狐裘,断臂处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但眼底的疯狂却比炭火还要亮。
“可汗。”
呼延烬单手抚胸,脸色阴冷如铁。
“偏头关刚刚传回最后一只血鹰。水漏被破,天雷阵没响。暗桩没能活着传话出来,但毫无疑问,顾长清的人已经把坑填了。”
此言一出,帐内气氛迅速压抑。
阿勒坦帖木真停下擦刀的动作,抬眼看向林霜月,宛若一头嗜血的孤狼。
“中原女人。”
可汗的声音低沉粗粝,“你说的十七处天雷阵,第一个就成了哑炮。大虞的提刑司不是吃素的,他们很快就会顺藤摸瓜,挖出剩下的十六处。”
“本汗的十万铁骑在这风雪里挨冻,你拿什么让我破关?”
面对质疑和杀意,林霜月毫无惧色。
她端起桌上的马奶酒,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可汗急什么。”
林霜月将酒碗重重砸在桌上,冷声发笑。
“顾长清确实聪明,他能看破水火阵,能查到通宝商号。这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呼延烬皱眉:“既然料到了,你还让他们去拆?”
“不让他们去拆,怎么把大虞最精锐的兵力全吸引到那十七个口子上?”
林霜月站起身,走到帐篷中央悬挂的一张羊皮地图前。
“十七处爆破点,是摆在明面上的饵。为了填这十七个坑,大同宣府雁门的守军正在疯狂调动。现在整个北疆防线,乱成了一锅粥。”
她用手指点在偏头关以西长城防线极不起眼的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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